作為一個持中立政治立場的職業軍人,卡約爾並不認為自己向海盜和一個異族人的妥協有什麼可恥的,相反,在他聽李巍講述了提賽王子的遭遇後,反倒開始有些同情起這位失去了皇位的大王子,對李巍的態度,也從起初的被迫聽命,慢慢變成了有意無意地主動配合.
畢竟,前代皇帝在晚年時不止一次公開表示過,大王子提賽將是帝國未來的繼承者,這種以家族統治為根基的皇權社會,對"正統"的看重,絲毫不弱于人類的封建君王時期.
奪嫡者,首先要面臨所有了解真相的人在合法性和道德上的拷問.李巍也是認准了這一點,才敢放手一搏.否則的話,假若帝國軍人都對現任皇帝,號稱"埃拉諾薩"的穆羅忠貞不二的話,任憑他一個外人如何撲騰,也是不可能撼動皇帝地位分毫的.
透過卡約爾,以及提賽自己曾經所說的一些內幕,李巍大致了解到,如今在帝國核心——巴靈頓星上,存在著三股大的勢力.
其中勢力最盛的,就是支持穆羅上台的"貴族議政會",這些人往往都是那些權貴大臣的後嗣,本身沒有封地,全靠在皇帝身邊,一定程度上影響著皇帝執政策略,從而謀求自己的利益.由于穆羅是在主星直接篡權上位的,首先就必須得得到握有主星控制實權的人的支持,而這些貴族議政會的大員們,正是他要籠絡的對象.
另一股勢力,則是由各地方貴族派駐主星的家族代表所構成的"外區貴族",這些人背後的家族控制著帝國境內相當數量的星球,擁有各自的封地領域,但在很多方面,尤其是軍事上,又受到帝國中央的鉗制.他們對于誰來上台執政或許並不關心,他們所關心的,是誰能給他們的家族在各自領地內更大的權力.而穆羅也很好的把握住了這群人的心理,用各種政令和承諾來安撫和收買這群人,以換取他們各自背後大家族的支持.
最後一股勢力,是由各種不具官方背景的商會代表,行業代表,和駐守在主星的各級防禦部隊的底層軍官,以及一些沒落但未徹底失去地位的貴族所組成的"下級議政會",他們通常的職責是用來討論一些僅限帝國主星和周邊地區的行政條令的制定和實施,可以說,是帝國權力核心之中最無足輕重的一個群體.他們或許會比較在意皇帝地位的合法性,但他們的話語權實在是太微弱,就連他們自己也認為,自己所在的下級議政會不過是帝國用來顯示皇帝具有能夠傾聽民眾聲音的高尚品格的一個工具罷了.
三股勢力,有穆羅的擁護者,有被穆羅收買的中間派,也有自己都認為自己無足輕重的悲觀派,但就是沒有一路人是能夠心甘情願,大張旗鼓地支持提賽的.
其實有著和卡約爾一樣想法的軍官或政府官員還有很多,只是他們的影響力有限,在這種爭奪皇權的斗爭中往往都選擇明哲保身,隔岸觀火,反正最後不論哪一方勝出,他們也都只是皇帝手里的一枚棋子而已.沒有家族勢力做後台,在巴靈頓人的社會里是不可能有什麼大作為的.
不過好在,提賽並非沒有任何助力,在包括貴族議政會在內的各階層當中都有他的支持者,但這些人並不公開自己的主張,只是一直在暗中幫助提賽——包括他當初從殺手槍下逃過一劫,也是因為這些人的通風報信.
李巍不但沒有去強迫提賽說出那些支持者的名字,而且連他也認為,那些人的身份在目前的狀況下越隱秘越好.這些暗中的助力,恐怕是提賽這位大王子最後的資源了,也是最為寶貴的資源,決不能輕易動用.
只是,究竟該怎麼幫提賽奪位,李巍現在心里也沒有個頭緒,想到了好幾種途徑,但都很快被自己一一否決,不論是哪種方式,都有致命的缺陷,因為雙方的勢力差距已經不能用千倍萬倍來衡量.
就在李巍頭疼不已的時候,卡約爾的艦隊正航行在返回軍港的途中,再有大約八個小時,整支艦隊就要回到軍港,卡約爾也要帶著提賽去見他的上司布魯維上將了.
盡管卡約爾反複強調過,布魯維絕對不是穆羅的支持者,但李巍仍然不敢就此相信,一個艦群的總司令,會輕易地拿自己的政治前途來冒險,去幫助一個落難的皇位繼承人.
"八個小時……這八個小時里,必須想出辦法來!"
李巍獨自在羅伊號的甲板艙里來回踱步,他在強迫自己想出辦法,但越是這樣,思路反而越是模糊和紊亂,越來越沒有頭緒.
"李."提賽王子一旁的通道口轉了出來,"還在為我的事頭疼嗎?"
李巍歎口氣,點了點頭,"其實現在為你解決問題,也就是在幫我自己了."
"你有沒有想過,真的把我交出去,來換取你想要的條件?畢竟現在我們是在軍方的船上,你不必再顧慮那些海盜的事情了."提賽表情鄭重地問道.
李巍沒有絲毫猶豫的道:"沒想過.我的確有自己的目的,也希望能夠獲得巴雷亞羅皇帝的信任,但我不會通過那種違背信義的卑鄙手段."
"你是個很正直的人."提賽贊歎道.
"不."李巍卻搖了搖頭,"這不是正直——我為了達成目的,同樣會使用各種手段,但絕對不會背叛自己的盟友,這無關品格或者什麼信仰."
"那是因為什麼?"提賽不解.
"因為我的家園就是被這樣一群背叛者所占據,而我最好的兄弟,朋友,也是死在這群人手里的."
"就是你提到過的……林?"
"林哲,是的."
想到林哲,李巍的心里便難以平靜.如果說他對紮肯人的仇恨是十分的話,因為地球被占據所產生的仇恨恐怕只占其中的三分,而另外七分,則完全是因為林哲的死.
李巍就是這種人,沒有什麼博大的情懷,也沒什麼民族利益高于一切的精神,他所關注的,就是自己身邊的親人,朋友.
當初正是為了不給身邊的人帶來麻煩,他才決定遠走海外,卻不想途中跌入那個詭異的漩渦,莫名其妙地來到了400多年後的世界.
現在,因為林哲的死,李巍早已經發下誓言,要讓紮肯人付出代價.
以個人的力量對抗一個種族固然可笑,但李巍卻並不認為自己沒辦法做到,一個人的力量有限,那便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而巴靈頓人,則是李巍的第一個目標.
只是現在看起來,事情並不那麼順利.
李巍又給提賽講述了一些他和林哲的經曆.從出生的那一天開始,就作為皇位繼承者來接受教育和精心培養的提賽,還是在逃亡後的這段日子才真正接觸到了普通人的生活,了解到生活的艱難,而李巍描述的那些艱辛困苦,就更是他從未體驗過,甚至從未想到過的.
說到林哲在海水中開啟高斯炮與紮肯人同歸于盡的時候,提賽便默默地閉上眼,為他並不認識的,死去的林哲祝禱起來.
"我們巴靈頓人雖然並不都相信神祗,但我們相信,每個生命都是有靈魂的,而每個靈魂都是有價值的.你的朋友,擁有這世上最高貴的靈魂,他的死,是值得的."提賽語氣舒緩的說著.
"他的死,到底值不值得……"李巍搖著頭,"我沒有去想過,我只知道,我還活著一天,就要讓那些爬蟲們血債血償."
"你的殺意太重了……"提賽歎息著說.
"或許吧."李巍輕笑,"但我們人類和紮肯人之間,不管因為什麼,都不可能有和平可言了,除了流血,不會有第二條途徑來解決我們之間的問題.王子殿下,你們巴靈頓人當年的擴張,不也是在這樣的腥風血雨中進行的嗎?"
提賽苦笑,"沒錯,沒錯……看來,我不是個合格的精神導師,我自己都沒法說服自己.我的先祖,也制造了太多的殺孽.不過也因為這樣,先祖泰拉揚大師晚年才皈依了星門教,教導人們去珍視和平等看待宇宙中的每一個生命."
李巍想了想,又道:"那等我組建起一個強大的同盟,消滅了紮肯人,我也去皈依星門教好了……對了,好像你們的巴靈頓星就有星門教的教壇吧?到時候我一定會回到這里來!"
提賽何嘗聽不出李巍言語中玩笑的意思,但他還是微笑著道:"到時候,我一定以最高的規格來迎接你,並為你在巴靈頓星最大的教壇舉行皈依儀式."
"那我先謝謝了……"李巍說笑著,忽然面部抽搐了兩下,又彎下腰,拿手捂住了肚子.
"怎麼了?"提賽不安地問道.
"我……沒什麼."李巍表情尷尬,似乎有難言之隱.
"你臉色都變了,怎麼會沒事?這樣吧,我去找卡約爾,讓他立刻派人來……"
"別去!"李巍一把拉住提賽,稍稍遲疑,還是決定告訴他實情,"我肚子里有個東西……"
"是那個炸彈?"提賽立刻想到.
"是……但其實也不是."疼痛稍稍舒緩後,李巍的臉色也慢慢恢複正常,他拉住提賽,低聲說道,"那東西,其實只是一張存取數據的晶片,是秩序同盟高層讓我親手交給穆羅的."
提賽詫異不已,隨即又問:"他們有沒有告訴你,里邊是什麼內容?"
"沒有."李巍搖頭,"不過他們說,只要這東西親自交給穆羅,他就一定會答應同地球結盟."
"他們真的這麼說?!"
"是啊……怎麼了?"
提賽抑制不住興奮,揪著李巍的袖口,"我想我已經知道里邊有些什麼了……而且,我們的機會,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