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巍心里忽然又有了一種將班庫爾克掐死的沖動.
的確是"又",因為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有這種念頭了.
不過,他知道現在不是跟這個冷血的家伙討論"賤民"生命價值的時候.
"安雅,繼續給地面發送請求,並且告訴他們,及時預防泰拉揚號掠過蒂萊上空時可能引起的水體潮汐,預防大規模海嘯……不管他們回應不回應!傑利,防禦火網就交給你了,別讓太多的導彈和炮彈直接打中我們;全體准備,艦體開始作U型回轉!"
李巍直接下令,而不再去理會班庫爾克的反應.
班庫爾克冷哼了聲"虛偽!"便離開了艦橋.
李巍只回頭看了一眼班庫爾克的背影,臉上浮起一層複雜的神色.
泰拉揚號在李巍指揮下,開始朝蒂萊所在的方向俯沖而去——最終將會從距離蒂萊大氣層外圍大約幾千公里的高度掠過,借助蒂萊星的引力而在U型回轉過程中實現足夠的加速,然後朝著和之前完全相反的方向——也即是迎著紮肯人先頭部隊來的方向前進.
同樣的U型回轉動作,銀梭-5型運載船在返回泰拉揚號的過程中只用了短短十多分鍾,在強大引擎動力幫助下便能實現,然而對一艘准行星級巨艦來說,再強大的動力也無法很快改變質量如此巨大的物體行動的軌跡和方向.
根據葉莎的計算,推動泰拉揚號完成一個U型回轉所需的能量,足夠讓一艘銀梭-5這樣的普通中型船只以常規動力橫跨半個銀河系——如果時間上允許的話.
也正因為航向航速的難以改變,像泰拉揚號這樣的巨艦,任何加減速過程都會顯得緩慢,而這種超越九十度的航向偏轉更是幾乎從來不會使用到的動作.
泰拉揚號現在的處境,也正是李巍在決定讓泰拉揚號主動靠近蒂萊,來接應他們回艦時就考慮到了的,因此,一切的後果和風險,也都在他的考慮之中.
不過,當危險和惡果可能真的會降臨時,李巍內心里還是感到了些許後悔.
他並不因個人的畏懼而後悔,而是後悔自己的賭局牽連到了身邊這麼多朋友……在這一刻,就算是一直被他提防,不被他認同的尤里,在他心目中也是同生共死的患難之交了.
"各位!"在泰拉揚號正朝著蒂萊的方向,在引力和自身動力雙重作用下加速前進時,李巍從艦長座上站了起來,透過全艦指揮通訊系統向大家喊道,"現在,請各位在堅守崗位的同時,聽我說幾句話."
沒有人作回應,因為他們不能拋開手頭的工作——即便那些工作大部分可以由AI自行完成,不過,大家卻都在傾聽.
"我作為艦長,作了一個可能引起最嚴重後果的決定!班庫爾克王子說得沒錯,我們完全有能力徹底解除來自蒂萊的火力威脅,但這麼做卻是讓幾十,上百億人為我們,以及我們的船而付出生命的代價——他們當中的多數人甚至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以及將要發生什麼.所以,我決定不對蒂萊采取任何攻擊性措施.
如果我們沒能挺過去,最終在維克人的炮火下被擊成一堆碎片的話,我希望,各位走在去天堂的路上,能夠聽我說一句對不起——不過,在這一刻到來之前,我不會向你們作這樣的的道歉.因為我所做的,是為了更多生命的正義!"
聽到李巍最後的一句話,尤里忽然有些出神.
關于生命和正義,李巍曾經詢問過尤里的看法,當時的尤里以"多數人的正義才是正義"的論調回答過李巍,此刻李巍的這番話,顯然也是基于同樣的理由.
"這個家伙不皈依星門教的話,那真的是可惜了……"尤里忽然在心里歎道.
"好了,我該說的就是這些,剩下的話,要麼留到大家去天堂的路上再說,要麼——留到我們平安離開α星區以後再說!"
李巍陡然抬高的聲音讓尤里也從出神中警醒了過來,並且立刻發現,來自蒂萊的又一輪炮火即將襲來,他便立即投入到了對激光點陣防禦和彈幕防禦的控制當中去了.
所有人在經過了李巍這一番半鼓勵半遺言式的激勵下,都有種氣血上湧的感覺,如同受到某種精神藥物的刺激一般,
在來自蒂萊星球地面以及空中近地軌道的炮火,射線,以及各種導彈,鋪天蓋地而來,雖然其中絕大多數的實體彈頭都會被泰拉揚號密布的彈幕和防禦點陣激光給攔截和擊毀,各種射線的攻擊也對泰拉揚號厚實的外殼和嚴密的屏蔽體系造成不了太有效的傷害,然而來自一個中等銀河文明行星的炮火,實在不是一艘戰艦的防禦體系可以完全攔截的,越來越多的導彈或軌道炮炮彈擊中了艦體,泰拉揚號的飛行軌跡也因為這些打擊而發生著細微的偏轉.
"整體受損度3%,動力受損5%,一台聚變爐引擎故障,防禦火力強度下降12%!艦長,我們……要不要考慮一下別的方案?"葉莎作出受損報告,並且提出了自己的建議.
"不管被打成什麼樣,都給我繼續挺住!如果要像班庫爾克說的那樣做,我早就已經做了!"
李巍對葉莎的建議不予理睬.
隨著泰拉揚號距離蒂萊越來越近,來自蒂萊的炮火命中船體的概率也越來越大,越來越多的實體彈頭開始逃過了點陣激光和彈幕的雙重防禦,直接命中船身,而這種攻擊對于一艘巨艦來說,威脅也遠比任何激光,電磁,中子射線要大得多.
"艦長!"雷琳在指揮通訊平台里呼叫,"要不要考慮先打掉蒂萊大氣層外的懸浮軌道火力,這些東西的存在對我們現在的威脅最大,而且多數都是無人操作,不會造成太多人員損傷的!"
"不."李巍斷然否決,"我們這時候還擊,反而誤會更深;而且,這些軌道火力很快將是這個星球抗擊紮肯艦隊的第一道防線,我們擊毀他們的防線,就等于間接殺死了蒂萊星上的那些人,這和直接投放中子彈滅了這顆星球有什麼本質區別?"
通訊頻道里忽然傳來一聲歎息,李巍聽得出來,那是來自尤里的.很顯然尤里對他現在的做法都有些無法認同,不過,他並不想對此說什麼.
"整體受損度8%,動力受損9%,一台聚變爐引擎故障,一台制動噴射引擎部分受損;防禦火力強度下降57%!"
葉莎更新了受損報告.
一個個數據如同鋼錐般紮在李巍心口,每一個受損比例的增大,都意味著整艘巨艦距離受損承受極限,距離分崩離析成一堆碎片更近了一步.
"堅持!堅持住!"
李巍既是在鼓舞著其他人,也是在鼓舞著自己.
但是,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泰拉揚號在一直被動挨打的情況下還能扛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