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 破冰之旅(四)
"很抱歉,我恐怕沒辦法認同您剛才所說的."
李巍望著眼前頭發幾乎已經絕跡,眼窩深陷的派瑞德老人,如實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雖然這話聽起來似乎有那麼一點不禮貌.
"不認同嗎……"老人臉上竟然露出一絲笑意,"突然聽一個糟老頭子說出這樣的話,的確一時是有些難以接受啊……"
"不是這麼回事……"
"別這麼緊張,我只是隨口這麼說說罷了."老人的笑容愈發濃郁,臉上的皺紋也就顯得越發深邃了.
李巍有些尷尬,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但不管怎樣,他都明白一個事實——但凡小覷紮肯人野心和他們實力的人,都會倒黴,這一點,已經被無數次的事實證明過了,所有處在紮肯人殖民統治下的星球都是這一觀點的明證.
老人步履穩健地走回到剛才的座椅旁,坐下來後,又招呼仍然立在一旁的李巍也坐下.
"你的想法我也完全可以理.解."老人的目光如同窗外透射進來的溫和陽光一般,聲音也極其柔和,就像是在對自己的晚輩在作叮嚀一樣.
"可是,我的的確確是和紮肯人打.過交道,而且我的故鄉……"
"地球,對嗎?"
"沒錯."李巍點頭,"既然您知道地.球的境況,那您也應該知道,紮肯人已經具備了遠遠超出一般中等文明的軍事力量,而且,他們的精確空間定位傳導技術已經成熟……"
"那又怎樣呢?"
"嗯?"李巍再次怔住.
"我說過了,你看到的只是事物的表象."老人的目光.再一次移向玻璃外牆,透過玻璃遙望著遠方的云海,似乎在思索或是回憶著什麼.
"您能說得具體一點嗎?"默默等了許久,李巍才忍不.住出聲問道.
"具體……嗯,對了,我好像忘了作自我介紹了."老人的.目光收了回來.
李巍訕訕地一.笑,"啊……這個……應該是我冒昧了,還沒請教,您是……"
"我叫蘇德拉."
"蘇德拉……"李巍隱隱約約對這個名字有些印象.
在自己的記憶里努力地搜尋了一番後,他想起來了——秩序同盟組織的創立者就叫做蘇德拉.不過,秩序同盟初創,那是近二百年前的事了,眼前這個蘇德拉,也不知道是否是當年那個創始人蘇德拉的後人.
"那麼,您和同盟創始人蘇德拉前輩的關系是……"
"那就是我本人了."
老人用一種極其平常的語氣,以他從進門到現在幾乎沒有變化多少的微笑面對著李巍,卻說出了這樣一個異乎尋常的答案.
李巍的嘴撐得足可以塞下一只拳頭.
"您……不是在開玩笑吧?"李巍額頭隱約可見一排細密的汗珠.
"這有什麼可開玩笑的呢?"老人搖頭笑了笑,"我向來不隱瞞自己的身份和年紀……唔,你要是懷疑的話,我可以請這幢樓里每個認識我的人作證."
"啊,我不是這個意思……"李巍連連擺手.
"呵呵.其實,很多人第一次認識我的時候,比你現在的反應還要激動.你在我見過的年輕人里邊,已經算是適應得相當快的了."
"是嗎……那真是……哈哈哈……"李巍只能用笑來掩飾自己的尷尬.
他萬萬沒有想到,坐在自己對面的,竟然就是那個曾經在十幾個中等以上文明擔任過外交和政務顧問,辭去所有職務後,又以一己之力建立了銀河秩序同盟這個絕對將刊載進銀河系史冊的重量級中立組織的,號稱銀河系千年一遇"政治天才"的蘇德拉.
李巍從前聽說蘇德拉這個名字的時候,腦海里浮現出來的,是一個形貌偉岸,意氣風發,揮斥方遒的中年人形象,實在和面前這個看起來有些疏懶和隨意的老人無法聯系在一起.
然而,事實就是事實……他面前的,就是那個活了兩百多歲的蘇德拉!
蘇德拉抬起手腕,對著腕表喊道:"尼雅,你進來一下!"
幾秒鍾後,大門開啟,一個留著長及臀部的長發,穿著同盟總部工作制服的女人邁步走了進來,路過李巍身邊時,目光輕輕地從他臉上一帶而過,似乎看見的只是一張沙發而已.
女人走到蘇德拉跟前,彎下腰,緊致的臀部便呈現出一道完美的弧線,那是一道每個男性都會追求的風景線.
李巍也是男人,這樣的畫面當然會令他的血液循環加速,不過,他更樂于猜想這個女人的身份.
在這樣的猜測當中,李巍甚至忘記仔細去聆聽她和蘇德拉的對話.
直到女人踏著與先前一樣妖嬈的步子離開了,李巍才忽然發覺,蘇德拉的手里多了一只手提箱.
"她叫尼雅……我的第九任妻子,怎麼樣,很不錯吧?"蘇德拉目送著那道消失在門口的倩影,笑著問.
李巍原以為對方會對那只手提箱作什麼解釋,誰料等來的是這麼一番話.
"呵呵,挺不錯……我是說,嗯,很有氣質."
"氣質?"蘇德拉卻搖頭,"不,從第二任妻子開始,我娶的女人只有兩個特點,一是肯聽我的話,對我言聽計從,二是身材好,床上的技藝精湛.氣質?那不是我需要的."
李巍內心無比訝異,但表面上卻又只能裝出一副習以為常的表情來.
這樣的擇偶標准,如果是一個中年人說出來,哪怕是一個年齡稍稍偏大一些的,李巍也覺得無可厚非,不過,一個兩百多歲的老人……
"這未免也太誇張了吧?"
李巍發現自己不得不重新打量眼前這個老人了.以如此驚人的年紀,卻仍然有這樣的精力……李巍忽然覺得,在紮肯人的事情上,自己真地應該多聽聽他的意見了——很顯然,現在的蘇德拉固然年紀已經蒼老了,但卻仍然精力旺盛,想必也同樣頭腦清晰,然而他比絕大多數人卻多出了一兩百年的經驗和見識.
"蘇德拉先生,不如您還是繼續說說紮肯人的事情吧……"李巍試圖將談話內容引回自己的預定軌道上來.
"不忙……"蘇德拉緩緩將手提箱打開,從中取出一遝電子紙,"你先看看這些吧."
"是什麼?"李巍起身走到蘇德拉跟前,雙手將電子紙接了過來.
"看了就知道了."
李巍重新坐下後,開始認真仔細地翻看起電子紙上的內容來.
這一看,倒真地讓他大開眼界.
這些資料里記載了秩序同盟搜羅的近幾十年來紮肯人在各地活動的一切記錄.由于內容龐雜,李巍無法一一盡覽,他只選擇了一些概括或是總結性的內容來稍作瀏覽.但即便是如此,依然讓他收獲頗豐.
李巍如獲至寶,一時看得入神,而蘇德拉就靜靜地坐在一旁等待著.
越往後看,也就越是接近現在的資料,李巍看得也就越發仔細.
很快,一份標記為"絕密報告"的文字記錄便吸引了李巍的全部注意.
這份報告陳述了紮肯人所有現有的領地情況——不論是通過開拓無人星球還是侵占他人領土所獲得的,都一一被記錄在內.
在李巍的印象中,紮肯人不斷地通過各種手段占據和掠奪他人領土,使得自身的實力膨脹了無數倍,然而,看到這些資料後他才明白,紮肯人也並非一味地以最野蠻原始的方式進行擴張,原來,他們當中的不少人竟然也會在一些荒涼的無人星球上默默地開墾.
具體到數字上來說,紮肯人現有的八百多個行政星球,兩千多個資源星球,當中的六成竟然都是拓荒所得.
李巍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歎息.
"有感想了?"蘇德拉笑著問他.
"嗯……"李巍抬起頭來,"我一直不知道,原來紮肯人內部竟然也分為不同的派系,而其中多數人也是厭惡戰爭的."
"這就是我說過的,你恐懼,是因為你不了解.一旦你走近了他們,深入其中,你就會發現,其實,讓你恐懼的對手或許並不那麼可怕."
"但紮肯人當中的好戰派掌控了軍隊,他們的戰力也足夠把我碾成粉塵的……這讓我怎麼能不擔心呢?"
"那你接著看下去吧."蘇德拉頗有深意地一點頭.
李巍聞言照辦,繼續瀏覽起那些已經一次又一次讓他震驚的資料來.
當他打開最後一張電子紙,翻過了十幾頁內容後,終于明白蘇德拉為什麼一直在說紮肯人其實並不可怕.
原來,紮肯人自己目前正面臨著一場重大危機!
紮肯人是由同一種族內不同部族結盟形成最初的國家形態的,這種政體也一直延續到了現在,即便是近百年來他們的發展和擴張如此迅猛,卻依然保持著這種相對有些落伍的政體形態.
然而,不同部族之間的理念分歧,卻成為了紮肯人繼續以一個統一國家形式發展下去的重大阻礙.
這種內在的危機,外人並不了解,因為外界更多看到的是紮肯人的艦隊肆虐那些無力抵禦他們的中小文明,侵占一顆又一顆比他們自己的曆史要悠久得多,但卻只是在軍力上落後了的古老星球.
一直以來,紮肯諸部族當中勢力最大的兩支——查亞-紮肯,和博多-紮肯之間,因為爭奪主導權,以及對于擴張方式的選擇不同而彼此心存芥蒂,只是為了大一統的國家利益才一直沒有形成正面沖突.
然而,主張和平擴張為主的查亞-紮肯經過了數十年勵精圖治,已經開辟出了大批資源豐沛的新領土,同時在軍工發展上又得益于大一統國家的資源和信息共享,並不落後于"主戰派"的博多-紮肯族.反而是博多-紮肯由于一次又一次的戰爭消耗,占據的星球又常常發生叛亂,或是新占領的星球尚未進入收益階段,導致自身實力漸漸落後于查亞.
在資料中的另一份絕密報告中,還提到了剛剛發生在紮肯境內的一場重大事件——由查亞族的頭面人物,帶領和煽動其他中小部族一起來批判和聲討控制了大半軍隊的博多族失敗的外交和擴張政策,而博多族則依仗著自己在主星周邊地區的軍力優勢,將查亞和其他跟隨查亞的部族頭面人物全部抓捕了起來,並由此引發了查亞和博多之間的對峙.
就在現在,查亞和博多雙方的艦隊已經在紮肯境內各處擺開了陣勢,戰爭一觸即發!
"這些……都是真的嗎?"
李巍的興奮之情溢于言表.不過,這句話剛說出口他便後悔了——被蘇德拉鎖在箱子里,由妻子親手保管的資料,自己卻問了這麼一句,這豈不是在懷疑整個秩序同盟的情報調查能力?
不過,李巍也實在是對太過于驚喜了.
紮肯人面臨內亂,這也是他解決自己眼前危機的最好機會……這樣的好運,讓李巍實在有些難以置信.
蘇德拉倒是並不在意李巍剛才的那句疑問,只是指著被攤放在李巍腿上的資料問道:"看完這些後,是不是有什麼不同的想法了?"
"當然……"李巍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一直以來蘇德拉都在告訴他,紮肯人並不那麼可怕,不過他卻直到現在才理解這背後的意義所在.
"那,你現在還急著去和維洛人修複關系,共同抵禦紮肯人嗎?"蘇德拉又問.
"當然,我還是想去!"
李巍回答得斬釘截鐵.這倒讓蘇德拉有些意外了.
"為什麼?"
李巍的臉上回複了自己一貫的自信,向蘇德拉侃侃解釋起來:
"如果說先前我是因為過于擔心紮肯人的進攻而不得不與維洛人修複關系的話,那麼現在,也正因為紮肯人恐怕不能及時發起進攻,我更加需要同維洛人改善關系了.一方面,沒有紮肯人威脅,那麼維洛人也就是我目前最大的威脅了,與其等待著同他們一戰,我為什麼不試著改善一下雙方的關系呢?另一方面,瓦斯台十億人當中,有三成左右的人口是維洛族或者具有維洛血統的混血兒,能夠同他們的祖國改善關系,我相信,會使得這些人更加認同自己瓦斯台公民的這層身份,更信任這個嶄新的國家和領導著這個國家的人."
聽完李巍的解釋,蘇德拉良久無言.
沉默了許久,這位年逾二百歲的老人才露出贊許的笑容,"孩子,你比我想象的更加成熟,更像一個能夠領導一方的人物!"
"謝謝您的稱贊."李巍無比真誠地鞠躬致謝.能夠得到蘇德拉這位當年的天才,如今的活化石級別的人物如此稱贊,李巍既喜且愧.
蘇德拉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地方,"孩子,你坐近一些."
李巍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照做了.在這樣一個老人面前,他找不到任何抗拒他的理由.他立刻起身將椅子挪近了些,重新坐了下來.
"既然你這麼迫切地想要修複同維洛人之間的關系,而根據我的了解,他們已經開始制定一個針對你的長期計劃,甚至包括了雇傭職業殺手去刺殺你的非常手段在內……"
李巍不由汲了口涼氣.他坐收漁利拿下了瓦斯台,維洛人恨他,這是在情理之中的,但他沒想到,對方會如此不擇手段.不過,連這種事蘇德拉也能知道,看來,秩序同盟的滲透能力遠在自己想象之上.
"照您這麼說,我這次豈不是……機會渺茫了?"李巍不由胸中為之郁悶.
蘇德拉點了點頭,又道:"所以,我才會告訴你一件原本是不該告訴你的事."
話說到這,李巍自然能夠察覺到蘇德拉的言外之意,看起來,似乎事情還有轉機!
蘇德拉歎了口氣,"其實,我將這件事告訴你,既違背了我的為人准則,也出賣了朋友……不過,能夠結識你這麼有趣的小朋友,我不妨就做一回壞蛋好了!"
李巍有些靦腆地笑了笑,又聽蘇德拉繼續說道:
"這件事,我是從我一個擔任星門教樞機主教的朋友那里聽說的.再過不久,就是星門教現任教宗的誕辰,星門教邀請了各地主教,以及一直支持星門教發展的各國元首前來參加慶祝活動,這其中就包括了兩個你有興趣見一見的人."
"是巴靈頓的提賽,以及維洛總統?"李巍立刻猜測道.
蘇德拉笑著點頭,"這應該是你的一次機會,而且,有你的老朋友提賽殿下在,或許事情會順利得多.我稍後會替你安排好去星門教總教會的一切手續,你可以以秩序同盟人員的身份去那里.反正,我們同盟與星門教之間的關系向來不錯,雖然這次沒有給我發邀請函,不過,我派去的人,他們不會不理的."
"那……太謝謝您了……"李巍的感激,難以言表.
"不過,我還是要提醒你……在確保自身安全之前,你不要輕易表露身份,更不要冒冒失失地跑到維洛人跟前去一廂情願地表示你的善意.別忘了我說過的話."
李巍鄭重地點了幾下頭.他當然沒忘,維洛人恨不能派殺手來滅了自己,這樣生死攸關的事,他當然不會馬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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