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封印再度 第十章 真實在鑰匙里

1

中途下車買了甜甜圈,犀川和萌繪回到N大學時已經將近十點鍾了.工學部建築系研究大樓的後院有一大棵用照明燈打亮的櫻花樹.萌繪心想,為什麼日本人會喜歡這種和黑夜相稱的花呢?犀川雙手提著香山家給的東西走上四樓,萌繪則拿著裝有甜甜圈的細長盒子跟在後面.

犀川拿鑰匙開門並打開了房間里的燈,隔壁國枝桃子的研究室早就是一片黑暗了.萌繪一走進來,就馬上去組裝咖啡機,犀川迅速地收拾好桌上的書籍,把兩個箱子擺在桌上並打開.實在令人難以置信,神奇的陶壺和箱子現在就在眼前,萌繪感覺自己異常地緊張.不過,這是真的嗎?

"先吃甜甜圈,還是先做實驗?"犀川問.

"一起."萌繪說.

犀川微笑地回答道: "真任性."犀川起身走出研究室,走廊對面的研究室傳來了開門聲,萌繪走過去看見犀川在開門.

"老師,你在干什麼?"

"嗯."犀川吹著口哨,曲子是非常古老的《月亮河》(Moon River,電影《蒂凡尼的早餐》主題曲).

他走進學生的研究室里,拿走卡式爐上的茶壺並加滿了水,萌繪睜大眼睛看著犀川的一舉一動.

"你要煮水嗎?要用到熱水嗎?"

犀川心情不錯,一邊吹著口哨一邊把茶壺放回卡式爐上.

"好,水易火難."犀川喃喃自語.

"哇,我心髒跳得好快."萌繪興奮地說.

"不能先吃甜甜圈嗎?"

"不行."萌繪搖搖頭,犀川聳聳肩拿出胸前口袋里的香煙.

"很簡單,"犀川點上了煙說, "你看了一定會認為很無聊,然後很生氣."

"熱水要用來做什麼的呢?"萌繪興致勃勃地問, "啊!形狀記憶合金?"

"不是."犀川一面吐著煙圈兒一面扮著鬼臉搖搖頭. "或許你不知道,就算在不知道的情況下,也不能生氣哦."

"為什麼我會生氣?"萌繪感到有些疑惑.

"啊……這是永遠的謎啊!"犀川笑著說, "能否不讓西之園萌繪生氣地拿出鑰匙呢?"犀川很久沒這麼開心了,萌繪也感到無比的快樂,在他抽起第二根煙的時候,茶壺開始發出"滋滋"的聲音.

"因為水會流到滿地都是,我們就在這里實驗吧."犀川提議說,"你去把甜甜圈和咖啡拿過來."

兩個人把陶壺和箱子,甜甜圈,以及咖啡全數從犀川的研究室里搬了過來,這時候水已經開了.

"說好不生氣的啊?"犀川伸出食指.

"老師,我已經生氣了."萌繪微笑著說.

川收拾完桌上的東西把陶壺放好,拿著抹布把茶壺拎過來.他又開始吹起口哨,這次是貝多芬條七交響曲》的第一樂章.茶壺中滾燙的水冒著大量的蒸氣,犀川小心翼翼地將水倒入陶壺里.萌繪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用祈求般的眼神注視著,她已經無法思考了.茶壺中的熱水幾乎全部倒進了陶壺,犀川放下茶壺,用手隔著抹布抓起陶壺.

"會不會順利呢?"他擺出像是魔術師才會有的姿勢. "這就是天地之瓢."犀川伸手去拿清洗台牆壁上的另一條抹布裹住壺身,另一只手把抹布蓋在壺口,犀川慢慢地將陶壺傾斜.

"好燙!"他叫了出來. "西之園,無我之匣上方有三顆按鈕,你幫我把左下方那顆拿起來."

"嗯?這個嗎?"萌繪緊張起來. "能拿起來嗎?"

"燙!好燙!快點拿!"

她拿起箱子上半球型的金屬球,箱子上露出一個小洞,犀川將陶壺傾斜,壺口上蓋著抹布熱水不會一下子溢出來,他把壺口對淮箱子上的小洞後慢慢挪開抹布.蒸氣緩緩上升,熱水灌入小洞里,熱水溢了出來,流到桌上.

"嗯."這個動作完成後,犀川看著萌繪. "明白了嗎?"

萌繪仍舊睜大眼睛沉默了片刻後搖搖頭,她沉溺在這種情境里非常開心,完全松懈大意了,什麼也沒想什麼也不知道,總之她很快樂.

"然後呢?然後呢?"萌繪搖晃著身體,犀川搖搖陶壺,把里面剩下的熱水倒掉再放回桌上.

"先休息一下."說著,犀川又點上了一根煙.

"啊,我完全不明白."萌繪雙手放在嘴上,但並不是打呵欠.

"西之園,你試著打開箱子."犀川吐著煙說, "小心燙,手上拿塊抹布."

"怎麼開?"萌繪訝異地看著犀川.

"應該已經開了吧."犀川簡潔地說.

萌繪迅速靠近桌前拿起抹布,然後謹慎地抓住無我之匣的蓋子,下子就打開了.

"哇,哇……"萌繪往後退了幾步大叫道, "什麼……"打開的箱子像珠寶盒一樣,箱子里的熱氣嫋嫋升起,里頭的水溢了出來.

"好厲害,為什麼?"萌繪拍著手說, "怎麼辦到的?"

"你該驚訝的是這個."

"我已經……"

"你看里面."萌繪又靠近箱子仔細一看,黑色的箱底,溢出來的熱水當中,有一把銀色的短刀.

2

"有吧?"犀川抽著煙說,似乎被煙熏到了,眯起眼睛.

"這就是凶器?"萌繪看著犀川,再看看箱底.

"沒錯兒,香山風采,香山林水兩位畫家都是用這把刀結束了自己的生命."犀川也走過來看. "哎呀,真是有趣的形狀."

沉在熱水中的短刀,幾乎沒有裝飾,粗糙的程度與其說是短刀,更i象鐵器時代的石鏃,長約十幾厘米,近乎筆直,短刀看似用金屬打造而成,透著暗淡的銀色光澤,沒有刀柄,單手握著就已經握去了一半.

"為什麼X光沒有拍到呢?"萌繪看著犀川. "因為它在箱子最底層嗎?"

"嗯,不是."犀川回答道, "刀子被固定住了,所以搖晃箱子的時候,刀子不會動."

"熱水快要涼了."犀川伸出食指碰了一下箱子說, "還有點兒熱."

"為什麼箱子會打開呢?"萌繪問.

"不要急嘛……"犀川說著又把茶壺裝滿了水,放在卡式爐上煮.

"還要熱水?"

"嗯."犀川回到桌旁,雙手拿起箱子走到清洗台.倒掉箱子里的水,拿出短刀.

"果然……溫潤."犀川喃喃地說.

"嗯?"

"香山夫人這麼說."

"她拿過這把刀嗎?"

沒有回答,刀尖並不鋒利,大概什麼都切不斷.除了刺,很難想象它可以成為凶器.

"不知道這把短刀有沒有名字."犀川又在自言自語,萌繪完全聽不明白.

犀川把臉靠近箱子,手伸進去不知道在檢查什麼.

"西之園,你過來看看."他說, "箱底看似平滑,其實是缽狀對嗎?而且還做了一個可以完全包裹住短刀的凹槽.之所以打不開箱子是因為,你看,那塊金屬的緣故."他指著箱子內側一塊歪曲的薄薄的金屬片.

"該不會是溫度變化自動裝置吧?"萌繪伸手去摸. "兩片不同材質的金屬薄片,由于熱水的高溫讓金屬扭曲.啊,所以這就是打開箱子的方法?"

"生氣了嗎?"犀川問.

"我沒有生氣!"萌繪鼓著臉. "可是,不就用不上鑰匙了嗎?.我還是違反了規則,生氣了."

"用到了啊."犀川微笑著.

"什麼時候?"

"你看陶壺."萌繪立刻拿起旁邊的陶壺.

"啊!"她搖著陶壺大叫,又把陶壺倒轉過來. "為什麼?沒有鑰匙!不見了?"

"鑰匙已經出來了."犀川說.

"啊,我又快要貧血了!"萌繪皺著眉. "怎麼會這樣?老師,拜托你告訴我,什麼時候把鑰匙拿出來的?"

"剛才啊."

"剛才?"

"鑰匙是和熱水一起流出來的."

"和熱水一起?啊?所以是溶解了嗎?"萌繪一陣眩暈. "騙人!為什麼!就算很燙也只有一百度吧?一百度怎麼可以熔化呢!"

"所以我才說你可能不知道,不行,你絕對會生氣的."

"有這種金屬嗎?"萌繪問.

"六十度就可以熔化的金屬."犀川回答說, "以前就有了,是一種合金,理科年表里寫過,你可以去查查看.易融合金是指鉍,鉛,錫,鎘,還有銥的合金,這種金屬非常重,比重大概有十左右,在常溫固態下比錫和鉛的合金還要硬,即使做為凶器也絕對沒問題."

"我不知道."萌繪大開眼界. "我以為是銀做的,所以那把鑰匙是這種合金打造成而成的?嗯?鑰匙溶解後跑去哪里了?"

犀川微笑著舉起了短刀. "這個就是."

"啊."萌繪歎了一口氣."這個?這個就是鑰匙,啊!好厲害,所以鑰匙在箱子里?"

"嗯."


"變成短刀的形狀?"

"對啊."犀川點點頭繼續說, "因為箱底有凹槽,那個就是形狀,用這個像鑄造金屬物品用的模子,形成刀子的模樣."

"那麼該不會……"萌繪眨了兩三下眼睛,她很久沒動腦子了."這把短刀也可以變回鑰匙?"

"這就是理論的總結."犀川靠近萌繪的臉,"嗯……優秀."

"優秀?"

"你的瞬間思維能力非常優秀.最後一個階段,也就是將得到的結論進行邏輯性展開,相當于名為繼承的高度邏輯展開."

萌繪只是歪著頭,茶壺冒出蒸氣.犀川隔著抹布拎起茶壺,把水倒進陶壺.

"好了,請."犀川完成後看著萌繪.萌繪拿起桌上的短刀,慢慢地放進陶壺,短刀的寬度剛好可以通過壺口.她放開手,短刀掉進了陶壺里,發出一陣聲響.

"現在關上箱子的話就鎖上了.你看,現在金屬片又變直了,金屬片的作用就像彈簧,如果關上後沒有加入熱水,是打不開的."

"老師,陶壺底部有一個鑰匙形狀的凹槽對嗎?"萌繪說, "短刀融化後的液體聚集在凹槽中,就恢複成鑰匙的形狀."

"你好像看過陶壺底部了."

"太棒了……到底怎麼做的?"

"嗯……應該是先做壺底再制作壺身."犀川解釋說, "對于專家來說,應該很容易吧?"

"嗯,真的."萌繪點點頭.

"當初我以為無我之匣本身是用易熔合金做的,陶壺中注入熱水溶解鑰匙後再把熱水倒進箱子,箱上的蓋子就會融化.這樣就和拿鑰匙出來打開箱子是一個意思,最初的想法是這樣的.

"不過,這個過程沒有辦法反過來操作,而且只能用一次.也有可能是香山風采把箱子修好,再托付給兒子香山林水,但是箱子看起來很陳舊,似乎有某種意義,三顆半球體金屬中又有一顆可以拿下來,也就是非左右對稱.如果箱子可以無數次開啟,運作上就不可能很困難.況且這件案子,也在找尋凶器的下落,總之大概就是這樣吧."

"天地之瓢的'天’地指的是上下顛倒,無我之匣的'無’則是指存在也不存在的短刀,所以也就是短刀形狀的凹槽嘍?"

"一點兒也沒錯兒."犀川露出愉快的表情頻頻點頭. "'無我’也有可能表示用刀殺死自己就是無我啊,單憑印象的思考我實在不在行,我不喜歡這種牽強附會,像是諾斯特拉德馬斯的預言."

"老師,你剛才說過'水易火難’對吧?是熱水的意思嗎?

"啊,我說過嗎?"

"你說了."

"是我說的嗎?"

萌繪一邊的嘴角上揚,沉默了一會兒,她正在整理大腦中的思緒.

"短刀刺入胸口,"不久萌繪說, "然後將熱水灌入天地之瓢,把短刀丟入陶壺,後來呢?"

"後來就結束了."犀川說,"如果進行到這兒,到最後只會發現水."

"只有陶壺上有血跡,是因為放短刀進去的時候不小心接觸到的嗎?"

"不對,熱水冷卻後就會倒掉了,總不可能倒回茶壺里吧."

"刺傷自己之後,然後等熱水冷卻嗎?哇,好可怕……真能忍啊!"

"執念吧."犀川歎了口氣.

"執念啊……"

"對了,西之園,你忘了嗎?"

"咦?忘了什麼?"

"甜甜圈啊.你說要一起的啊."

"啊!"

3

犀川把已經涼了的咖啡放進微波爐里,加熱到萌繪也可以喝的溫度,他又稍微整理了一下桌子的角度,兩個人對坐.這間研究室是犀川研究室的學生們寫畢業論文用的,也就是和牧野洋子她們兩個大四學生.但房間里到處都是三樓研究室里不要的東西,以及一堆完全不知道是什麼的雜物,她和洋子正計劃近期進行一次大掃除.

本來這張桌子以外的其他地方都鋪了一層防水膠布,但現在卻蹤跡全無,天花板上的四盞日光燈也只剩下了三盞.倒掉陶壺里的熱水,把陶壺倒過來看,壺里有聲音,是鑰匙,壺口能看見鑰匙的一部分.天地之瓢里的鑰匙就這樣恢複了原狀,無我之匣的蓋子還依然開著,看起來就像是個小型金庫.在曆史和時間的熏陶下,醞釀出如此獨特的氣質,總覺得蓋上蓋子非常可惜.犀川不知不覺地已經吃了三個甜甜圈.

"老師,該不會從一開始就已經知道了吧?"萌繪吃完一個甜甜圈靠在椅背上,手捧著咖啡杯翹著二郎腿.

"每個人都會認為鑰匙只有熔化之後才能被拿出來的吧?"

"嗯,話是沒錯,"萌繪點點頭說,"不過,如果把鑰匙熔化了,箱子也就打不開了,也只能想到這一步了."

"熔化鑰匙的過程就是打開箱子的鑰匙."犀川點上一根煙說,"剛開始我甚至認為箱子的蓋子也是可以熔化的,但是凶器和鑰匙怎麼可能在一起呢,我也只是想到了這里."

"可是,老師很早就認為他們是自殺的了."

"對啊,我認為香山風采是自殺身亡的."

"為什麼?"

"那是昭和二十四年一月吧,法隆寺的金堂失火,壁畫付之一炬,是不是和香山風采自殺的時間很吻合呢?他是以臨摹佛畫為天職的人,法隆寺的火災足以成為他的自殺理由."

"啊,這個,原來老師那時候不是開玩笑的啊?"萌繪眯著眼睛說, "什麼嘛,我根本……"

"所以不要輕易懷疑別人哦,西之園."

"是."萌繪爽快地點點頭.

"絕大數的日本人不會意識到法龍寺壁畫被燒,會導東洋美術史上的一大損失."犀川吐著煙圈兒說, "這種損失的程度,就像是伊斯坦布爾蘇菲亞大教堂的的壁畫和聖像遭到的破壞,還有梵蒂岡博物館內的聖西斯廷禮拜堂被炸毀一樣,說不定有過之而無不及."

"法隆寺的金堂是遭人縱火嗎?"

"思."犀川歪著頭說, "聽說是臨摹壁畫的畫師因為太冷所以用了暖爐,說不定香山風采也曾經參與過法隆寺壁畫臨摹的工作.這些也會成為推理的一部分."

"凶器既然是從箱子里拿出來的,就可以確定香山風采是自殺的說法."萌繪說, "五十年前的密室事件到此解決,這次香山林水也和他的父親一樣嗎?同樣情況的重演?"

"但香山林水沒有死在倉庫里,也沒有把門反鎖,意識恢複後還曾自己走出倉庫,我們只能想象他為什麼會這麼做.也許是意識糊,也許和香山風采的狀況相比,香山林水已經老了."

"什麼意思?"

"人是不是越年輕越單純呢?年輕才能純粹."

"老師說的話充滿了不確定性."

"西之園萌繪就比較坦率."

萌繪雙手交叉放在胸前歎了口氣. "嗯,我大概明白了,雖然有點兒意見."

"香山風采,他的純粹成為一股完全封印的力量,這的確不是很科學的說法,也非常的不合理,這樣說好像對陶壺和箱子有些不公."

"不會,很有意思啊."萌繪微笑著說.

"那我再多說一點兒?"

"嗯."

"香山風采的死沉甸甸地壓在香山林水的心里,也壓住了他的人生.但香山林水是位溫柔的老人,聽說他在死前還給妻子畫了一幅畫像.溫柔的另一種說法,就是容許矛盾的存在.後來他也描繪出己的人生,或許香山林水對自殺感到猶豫,但他的這種迷惘可謂彌足珍貴,而且也是造成後來眾多巧合的根源.其實我自己也不相信,因為這並不合理.但是佑介和凱利,真理茂的車禍,以及新工作室里的空氣密度……簡直可以象征原本期望單純的生活,卻不得不走向複雜的人生里去的矛盾.自己的人生是一條路,卻和他人脈絡相連,曆史像紡織品一樣交織而成,人類社會的機制也是一樣唇齒相依."

"老師你發燒了嗎?"萌繪微笑著說, "居然說出這麼不符合邏輯的話."

"那我不說了."

"不要,我覺得很棒很精彩."

"我也上年紀了吧."犀川聳聳肩,萌繪看著天花板. "就像你變長的頭發."

"啊,你比較喜歡長發嗎?"

"無可奉告."

"老師,要怎麼和警方解釋呢?"

"什麼?"

"要怎麼說出陶壺和箱子的秘密呢?"

我不會說的."犀川回答道.

"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讓香山家的人知道."

"為什麼?"

"我不想讓多可志被這麼怪異,不知前因後果的事情所束縛.他一定很想遠離這一切,我本來想讓他自己決定的,但在我和香山夫人的對話過程中,我改變了主意,他還是什麼都不要知道比較好."

"為什麼?什麼意思?"

"不知道也許才更美好."

"我不明白." '

"那就算了."

"香山夫人知道陶壺的秘密嗎?"

"可能不知道,只有香山風采和香山林水知道吧.他們兩個人解開了謎題後都選擇了自殺."


"老師,你沒事吧?"萌繪突然有些擔心地說.

"你看,你今天也怪怪的."犀川微笑著說, "不要緊,因為我沒有那種境界."

"警方會認同嗎?"萌繪問,"既然斷定是自殺,一定要找到凶器才可以吧?"

"就這樣放手不是很好嗎?"

"搜查會繼續進行吧."萌繪撥弄著頭發說, "不僅浪費人力物力,也會造成他們的困擾."

"工作本來就是這樣."

"可是老師……"犀川默默地搖搖頭,萌繪看著他的臉,最後歎了一口氣說: "嗯,好吧."

"總之,謎題已經解開了."犀川又點上了一根煙. "西之園,滿意了嗎?"

"總覺得你還有事情瞞著我."萌繪露出誇張的表情抬起肩膀."算了,不過,我還有一個問題."

"還有?"

"當你要說出陶壺和箱子的秘密時,為什麼香山夫人會說'我不同意’呢?當時門還突然被拉開.是因為老師說要接受陶壺和箱子嗎?不對啊,最後老師還是拿回來了.真奇怪,你們在夫人的房間里到底說了什麼?"

"真聰明!"犀川露出了微笑說,"果然是西之園萌繪."

"回來後,你對多可志先生說了謊對吧?你跟他說這件案子與陶壺無關."犀川偷笑著,默默地抽著煙.萌繪等待他的回答.

"我不想說,可以嗎?"犀川小聲地說.

"不可以."萌繪搖頭.

"你生氣了."

"早就生氣了."

犀川繼續抽煙.

"沒辦法……"他認真地說, "這只是假設,想象.明白?"

"好."萌繪坐正了身子點點頭.

"那時候香山夫人摸了那把短刀,後來短刀溶解在陶壺中變成了鑰匙,所以沒有她的指紋.但是從箱子里拿出短刀的時候,她接觸到了無我之匣的內壁."

"指紋?"萌繪探了探身體問, "留下了香山夫人的指紋?"

"或許是吧."犀川回答道.兩個人看著桌上開著蓋子的無我之匣. "五十年來,從沒打開過的箱子的內壁上,留下了香山夫人的指紋,會有什麼結果?自從她嫁到香山家從來沒有看過箱子被打開過."

萌繪睜大了雙眼. "老師!所以你才要瞞著警方嗎?"

"沒錯."

"但是,"萌繪看著犀川問, "香山林水包庇殺害自己的香山夫人,這有可能嗎?"

"有."犀川吐著煙翹起腳.

"這樣真的好嗎?"

"嗯."犀川玩轉起指間的香煙.

"老師!"

"香山自殺或被夫人所殺,兩者之間有什麼不一樣嗎?"

"完全不一樣!只是我不知道哪里不一樣."犀川小聲地說.

"哪兒有這樣的,不符合邏輯!"萌繪大聲喊了起來,"絕對有什麼古怪."

"西之園,或許你是對的."犀川站起來伸伸懶腰. "但正確的事情通常都不純粹,什麼又是正確的呢?我今天晚上已經看到了,所以我才說今天是值得紀念的夜晚."

"值得紀念?"

"你果然生氣了."

4

就這樣,香山林水這個案子就在無法明朗的情況下,形成一種模糊的狀態漸漸淡去.警方曾多次聯系犀川副教授和西之園萌繪,侄但兩個人什麼話也沒說.犀川也不知道警方是要持續搜查,或是自殺事件結案報告書遞交給上級,對他來說這些已經不重要了.

開學典禮好像正在N大的某處進行著,大學也已經開始上課了上學期負責碩一講義和實習的犀川,每個禮拜都有一天需要被迫早起.不過這種一周一天的經曆,就像是漢堡里夾的那片酸黃瓜一樣.

西之園萌繪升上了大學四年級,正式成為了犀川研究室的一員.因此,她每天都會出現在研究室里,今天也不例外.研究室里濱中深志帶頭整理自己的桌子.由于工學部的學生如果想要順利拿到學分,幾乎大四的每個科目都是必修,所以萌繪幾乎一整天都會待在犀川對面的學生研究室里,甚至比犀川待的時間還要長.

萌繪和牧野洋子在這間研究室里發揮了前任班長的魄力,大刀闊斧地進行室內整頓,扔了一堆沒用的東西,負責從四樓搬垃圾樓的男生們,一邊苦笑一邊聽從著兩個學妹的指揮.

犀川還是很在意愚人節的那個玩笑,不知道關于萌繪高貴的姑姑拿走的那張紙,對現在或者未來會有什麼樣的意義,在彼此的生活中又占據何等的位置.即使和萌繪面對面,兩個人都會自動屏蔽這個話題.至少犀川是這麼認為的.

每天起床的時候,犀川都會想象自己是不是已經改變了.昨天,前天的自己,和今天的自己有什麼關系,就像開啟電腦進入系統程序,每天他都會想起名為"犀川的自我",會不會是別人的芯片卻扮演著同一個角色,明天,後天的自己,又在哪里等待著粉墨登場呢?

人類的意識本來就不是連續的.

再重要的記憶,終有一天也會消失.

如果記憶毫無間斷,脆弱的腦神經就會崩潰,如果一直處于脆弱,思維就會錯亂.為了保護人類將所有的意識忘卻,形式化,印象化,以及被粉碎成極小的顆粒,只有被選取的結晶,一個一個接續排列並植入記憶深處.如此巧奪天工的裝置,一定是存在于人體里的某個部分里.那剩下的顆粒呢?輕盈微小的顆粒,像乘風飛去的種子一般,這樣的結晶至今仍在世界上飄浮吧.

犀川從四月份開始用隨身攜帶的筆記本電腦寫日記,其實也不算是為了抵抗這種不連續性,這是自小學以來,連自己都會覺得臉紅的意外決定,目前已經堅持了兩個星期.希望不是三分鍾熱度,犀川獨自苦笑著.只是日記這種東西會有如何的功效,甚至連自己都覺得無力.犀川的日記,舉例如下:

四月十三日,天氣晴.八點半起床.九點十分上班,整理郵件並向事務室提出兼職工作申請,K先生來研究室商談文化保存委員會.十點半,前往會議室出席教務會議,收到T大H老師關于學會新委員會的郵件,並答應接受委員一職.討論葡萄牙豎穴,中午在學生餐廳吃了B類套餐.十二點二十分離開學校,在新干線上閱讀《吉良家重建》.三點前往研討會會場.五點半從研討會中途逃跑,前往學會圖書館會見Y學會事務長.乘坐新干線,八點十四分抵達那古野,晚餐是新干線上的雞肉飯,回到研究室與國枝談話.接到縣警局電話,得知香山富美死亡,默哀.十一點鍾回到家, 閱讀大眾美術書籍. 回了五封郵件,因為疲憊預定在半夜兩點鍾睡覺.

即使一張再大容量的CD也裝不下兩萬天的人生描述,況且再怎麼寫,也不會改變什麼.

5

儀同世津子身體有些不舒服,打了通電話去公司請假.丈夫已經去上班了,索性就一直睡,直到中午過後醒來覺得舒服了很多.啊,自己果然是慢性睡眠不足,做了幾個輕松的體操動作後打了兩個小時的電子游戲.玩兒膩了就打電話給隔壁才剛搬來兩個月的瀨戶太太,要她過來坐坐.

世津子正在准備紅茶.

"中午好!"玄關處傳來了叫門的聲音. "儀同?"

"進來吧."世津子在廚房里大聲喊道.

瀨戶干衣走到餐廳. "儀同,你今天不用去上班嗎?"瀨戶干衣和儀同世津子一樣大,彼此沒有確切地問過年齡,至他們的丈夫年齡一樣.千衣的丈夫是漫畫家,但每天都會去上班,工作室好像在別的地方.和儀同一樣,瀨戶夫妻也還沒有孩子.

"嗯,生病了."世津子笑著走出廚房. "真是不可思議的是,請完假就好了."

儀同把紅茶放在桌上,並拿出了水果蛋糕,那是昨晚酷愛甜食的丈夫買的.

"你家里居然有四台電視."千衣看著遙控器驚奇地說.

"是啊,舍不得扔嘛."世津子笑著說, "騙你的,一台看電視,一台看電影,一台玩兒游戲,還有白色那台可以當做電腦顯示器."

的確是大大小小共有四台.丈夫看足球比賽時,世津子就用另一台看錄像帶.兩個人坐在一起,戴著耳機看不同的畫面,這也是啦們的愛好.玩游戲用的那台比較小,沒有其他特別的用途,但因為是朋友送的,實在舍不得扔.

"嗯,那電腦呢?"喝著紅茶的千衣問, "整理家用收支,還是?"

"我家的收支歸我丈夫管."世津子微笑著說, "他可是一絲不苟呢.我用電腦只是收發電子郵件."

"嗯."千衣吃了一口蛋糕. "什麼樣的郵件呢?"

"我和香山真理茂是網友."

"嗯?"干衣歪著頭.

"你沒聽說過她?"

"嗯."

"是位有名的漫畫家."世津子點上了一根煙."真問問你先生看,他肯定知道."

"你和這個人僅靠電腦互通郵件嗎?不打電話嗎?"

"她會把她的作品傳給我看."

"就像傳真一樣?"

"嗯."世津子站起來繞過餐桌,把煙缸拿過來."總之經常聯系,想不想看看?"

"那就讓你看看吧."世津子打開電腦.

"現在這個是在干什麼?"千衣起身走過去.

"開機."

"開機?"千衣緊皺雙眉."開'機’?"

"總不可能真的打開吧!"世津子笑著說.

"儀同,可是你剛才是這麼說的啊!"干衣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抱歉,我錯了."世津子坐在地上一只手揮動著. "雖然不是真的打開……總之就是啟動,開始運轉之類的意思."

好不容易出現了畫面,世津子把鼠標墊放在地上,再夕放在墊上.瀨戶千衣坐在旁邊靜靜地看著畫面,世津子蘆移動著鼠標雙擊nifty.Server的圖標.

"你看,現在正在打電話."世津子解釋說.

"誰?"千衣四處張望.

"用電腦打電話."


"什麼嘛,這也能打電話?"

"嗯."世津子也不知道怎麼解釋了. "電腦連接電話線,然後就可以收發電子郵件了."

"為什麼不直接打電話呢?"千衣又問了一次.

"打電話很麻煩的."

"會嗎?我覺得你這樣更麻煩."

"好了好了,你看."

從瀏覽器登錄nifty,畫面顯示正在接收郵件.

"你看你看,畫面上說有新郵件."

"誰說的?"

"雖然沒有聲音,顯示器上不是寫著嘛!拜托,這是專有名詞."

"嗯."

世津子點擊郵件.

西之園萌繪@N大犀川研究室.

儀同你好,抱歉,我最近在幫學長處理論文的事,所以比較忙,都沒有空給你回信.四月份開始,我每天都會在犀川老師對面的研究室里,老師最近經常不在學校.關于你提起的陶壺和箱子,應該聽香山真理茂小姐說過了吧?對不起,我一直沒告訴你.那兩樣東西現在歸犀川老師所有,老師讓我先不要告訴你.

但真的沒有什麼好期待的,天地之瓢和無我之匣還是一個謎,鑰匙拿不出來,箱子也打不開,謎題依然沒有解開.這兩樣東西放在老師研究室的書架上,下次你有空可以過來看看,我也覺得大概永遠都解不開了.另外,謝謝你送來的月餅,我和諏訪野(都馬也吃了一點),都覺得很好吃,改天再來玩哦.

"這不是信嗎?"瀨戶千衣看著電腦畫面說.不知道什麼時候,她已經把桌上的茶杯和蛋糕都拿過來放在了地上.

"嗯."世津子又開始發愁了. "信是信,但這叫電子郵件,總之這其中的差別……"

6

和之前大不一樣,整理之後一塵不染的研究室里,只有西之園萌繪和牧野洋子兩個人在里面吃蛋糕.這間位于四樓北側的研究室可以看到中庭的櫻花,已經全開了.蛋糕是牧野洋子買的,很不巧,大四只有她們兩個學生,三樓的研究生又不夠分,所以只好全數帶回四樓研誇妻獨享了.對面的犀川老師出差了,今天不在.

"萌繪,你去把濱中叫過來吧."洋子邊泡著紅茶邊說.

"你自己去叫啊."萌繪坦率地說,她已經吃了半個干層蛋糕.蛋糕一共有四塊,不知道洋子為什麼要買四塊.萌繪以為是按照一人兩塊分配的,所以對于洋子要叫濱中過來這件事有些意外.

"沒有人像你這麼忘恩負義了,蛋糕可以還給我嗎?"洋子說.

"好啦,我幫你叫總可以了吧."萌繪繃著一張臉站起來. "濱中,牧野洋子希望你一個人過來一下,這樣說可以嗎?"

"明知故問."洋子瞪著萌繪小聲地說.萌繪走到樓下的研究室,打開貼有大和戰艦海報的門往里面偷看,有四五個學生在,濱中深志面對著電腦顯示器里的試算軟件,萌繪朝他走過去.

"濱中,國枝老師找你."

"啊?找我?"濱中跟著萌繪走出來,上樓時萌繪在濱中身後說,"我騙你的,國枝老師沒有找你."

"啊?"

"有蛋糕哦,因為沒幾個."萌繪笑著說.

萌繪帶著濱中回到四樓的研究室,牧野洋子緊張兮兮地看著濱中,她准備了三個杯子.

"只有我?"濱中得意地笑著說, "哎呀,真好真好."他坐在桌旁的椅子上.

"濱中,你還是少講'真好真好’這幾個字."萌繪微笑著說.

"啊?怎麼?"

"感覺很老氣."

桃子助教突然開門走了進來.

"西之園,下周討論會前把這個翻譯好."國枝助教把一份英文文獻遞到萌繪手上.

"是,我知道了."萌繪看著論文的標題回答道.

"啊,蛋糕?"國枝桃子看著桌上說.

"國枝老師請坐."洋子站起來說, "正好還有一塊."

"那我不客氣了."國枝面無表情地說著,走到桌旁伸手從盒子里拿了一塊蛋糕,她站著就把蛋糕一吞而下了.

"老師,要不要來杯茶?"洋子緊張地問.

"不用了."國枝瞪著濱中說, "濱中你在這干什麼?算完了嗎?"

"啊,還沒……我正在做."濱中慌張地回答道.

"你根本沒算吧."國枝桃子立刻說.

"是的,我正在做,等一下就給您送過去."濱中滿臉通紅.

"拜托了."國枝握著門把手,看了一眼萌繪後走了出去.

"我來的真不是時候."濱中小聲地說, "為這塊蛋糕付出的代價還真不小."

萌繪覺得國枝桃子吃蛋糕的方法十分新奇,她拿起桌上剩下的半塊干層蛋糕放進嘴里,像國枝一樣站著吃,原來這樣吃可以不用任何餐具,很合理.萌繪打算站著喝紅茶,拿起茶杯發現太燙差一點兒灑出來.這時她突然想起了什麼.

"萌繪,你不坐下嗎?"洋子不可思議地看著她.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萌繪朝門外走去. "我馬上回來."

"啊,萌繪!"洋子紅著臉叫她,萌繪跑到了走廊,心想只有洋子和濱中兩個人,她現在一定很開心吧.

"打擾了."萌繪走進研究室.

"什麼事?"已經坐在座位上的國枝桃子轉過頭來問.

"國枝老師,我有點兒事想請教您,現在方便嗎?"問完,萌繪關上門.

"可以啊,你坐吧."國枝面無表情地說,"什麼事?"

"請問……"萌繪坐下說, "很久以前的事了,您發了—份郵件給我."

"有嗎?"國枝的表情依然沒有變化,她扶了扶銀邊眼眼鏡框."郵件的內容是?"

"您寫著'多謝你的招待’."萌繪說.

"啊,"國枝好像笑了. "是我寫的."

"請問那是什麼意思呢?"

"你不知道嗎?"國枝微微地張開嘴.

"不知道."萌繪坦白地點點頭.

"那就算了."國枝立刻說, "還是忘了吧."非常輕率的語氣.

"嗯."萌繪感到有些疑惑, "不過,還是請告訴我吧."

"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國枝說, "而且我也不知道我怎麼會寫那封郵件的,實在太丟臉了.你就忘了吧."

"啊?"萌繪繪有點兒不知所措. "就算您要我忘了,我也……"

"去年的聖誕誕夜……"說著國枝這次真的笑了,不認識國枝桃子的人,想必無法明白這是何等的奇觀吧.

"西之園,你當時在犀川老師家吧?"國枝小聲地說.

"咦?為什麼?請問您為什麼知道呢?"萌繪看著國枝.

"因為我給老師打過電話,是你接的."

"電話?我接的?"萌繪重複著, "啊!"

"那天晚上,我打電話問犀川老師科學研究費報告書的事,你記得跟我說了什麼嗎? '今天晚上不要再打電話來’?你連我的聲音也沒有聽出來?"

"啊,不是的……"萌繪滿臉通紅,她完全忘了這件事. "對不起,那時候我有點喝醉了,啊,我真的不是在找借口……"

"我沒有干涉你們的意思."國枝面無表情地說, "不過,你那天晚上住在犀川老師家……"

"是的."萌繪的頭越來越低.

"這樣不太好吧?"國枝說著摸摸眼鏡.

"沒有."萌繪抬起頭拼命地搖晃著.

"為什麼?"

"我……第二天早上起來躺在床上."萌繪調整著呼吸,不知道該怎麼說,臉已經通紅了. "犀川老師的床上."

國枝桃子摘下了眼鏡,雙手交叉放在胸前.

"這樣啊."國枝說著撲哧地笑出來."我就是喜歡你的坦白,但是出了什麼問題嗎?"

萌繪歎了一口氣,無奈地看著國枝桃子.

"嗯,犀川老師……在沙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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