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m) 1
屋頂上充滿了恰似五月的陽光.
為了准備即將到來的運動會,運動場上已經傳來吵雜的呼喊聲.雖然只有部分熱衷的運動系社團才會特別利用午休時間來進行學校活動的練習,但每一聲呼喊聽起來都相當爽朗,而且帶著沖破天際的氣勢.
北斗也像是感覺很舒服般仰望著天空.
凜然的站姿,讓他看起來仿佛要被與他姓氏一樣的顏色吸進去似的.
最後,他終于將視線從天空中移開.
「怎麼啦,學長?為什麼一直不說話.」
一轉過頭去,就看見馳郎站在前面.
扁著嘴唇的少年語氣粗魯地回答:
「你為什麼跑來這里?應該說,轉學生到底是怎麼回事?」
「啊啊,你說這件事啊?這可真讓人困擾啊——還以為你應該會預料到這一招呢.」
北斗輕輕聳了一下穿著學生制服的肩膀.
「再怎麼說,你也繼承了白翁的遺產吧?空家雖然沒有那麼大的權力,但這種程度的強硬手段對我們來說,只是小菜一碟唷.」
強硬手段.
指的應該是直接影響學校的營運.
確實也有這種運用權力的方式.馳郎料想不到的事情,對對方而言卻是習以為常的手段.運用權力對他們來說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不過就像是動動手腳這般稀松平常.
「我認為這是能夠最快接近你的手段.學校算是封閉的空間,所以我們雙方都能夠舍棄各種立場,開誠布公地交談.」
「開誠布公地交談?」
「嗯嗯,其實很簡單唷.」
北斗靜靜地打開拳頭.
上面已經有某種東西在旋轉.
帶著些許塵土的氣流就像超小型台風一樣,不停地在少年的手掌上劃著圓圈.北斗應該是故意讓氣流含著塵土,好讓馳郎也能看得見吧.
北斗就這樣一邊將小龍卷風當成玩具來玩,一邊注視著馳郎.
「我有件事情想找你商量.」
「哦,什麼事?」
馳郎也不服輸地回瞪著他.
碰撞的視線並沒有爆出火花,北斗只是露出微風一般的微笑並且表示:
「你原本一直拒絕繼承白翁的地位對吧?」
「……嗯.」
那已經是八年前的事了.
上任白翁與馳郎打了個賭,結果白翁將所有的財產都輸給了馳郎.
馳郎一直拒絕繼承這筆財產.
因為他根本沒有接受的理由.
正如昨天在莉子家說過的一樣,馳郎不喜歡過奢侈的生活.雖然和人家對賭,但那是因為他不知道會牽扯到如此龐大的金錢,才會答應參加這樣的游戲.因此這八年來,除了少數例外,他從來沒有動用過白翁的財產.
——直到遇見了娜達為止.
和她相遇後,得知她遭遇到的悲劇,讓馳郎無論如何都需要〈力量〉.所以少年甯願放棄自己的尊嚴,選擇繼承白翁的地位.
這是一個月前發生的事.
也是戌見馳郎這名少年取得王之證的理由.
「欸……」
北斗嘀咕著.
「老實說,你覺得麻煩透頂對吧?」
稍微帶點藍色的眼睛仿佛看透了馳郎的內心.
北斗像是不打算放過出現在少年心中的小小波動般,投來異常冰冷的視線.
「……那又怎麼樣?」
馳郎如此回應,北斗則是繼續追問:
「可不可以把王之證讓給我呢?」
「不要.」
「回答得太快了吧.」
北斗像是覺得困擾般露出了苦笑.
馳郎則是靜靜地表示:
「我沒必要接受你的提議.我的確是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那個大叔的遺產.像我這樣的庶民,怎麼可能知道如何運用那麼一大筆錢?雖然如此,我也知道一定會有像你這種麻煩的家伙貼過來.我想你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啦.」
少年一句一句地說著.
以這名少年的個性來說,已經算是相當平靜的發言了.
不過,也有一種沸騰的怒火正在心底深處累積的感覺.
「就算是這樣,我也決定要繼承了.因為我已經使用過一次那股〈力量〉.既然如此,我對那份遺產就有義務.對那個大叔也有責任.所以絕不可能隨便將它交給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的家伙.」
「還真是斬釘截鐵耶.」
北斗閉起一只眼睛.
「話說回來,你曾經和前任白翁有過接觸嗎?」
「……你沒有嗎?」
「沒有唷?前任白翁好像在許多方面都采取秘密主義.幾乎沒有人親眼見過他.就算不是這樣,當初我也還是個無法出席六家會議的小孩子.」
他說的是理所當然的事.
既然是以馳郎學弟的身分轉學進來,就表示北斗的年紀不過十五,六歲——八年前大概只有七,八歲而已.那的確不是能參加大人會議的年紀.
「嗯,看來你也下了一定程度的決心.這下可麻煩了.老實說,我原本以為之前是因為有掌櫃和鬼仙兵器在場,你為了要爭一口氣才會打死不退.」
「那你打算怎麼辦?」
「……既然溝通沒辦法解決事情,那麼根據古今中外的經驗,通常只會有一種結果吧.」
少年緩緩地把手放下來.
上面的龍卷風已然消失,北斗輕輕歎了口氣.
他那遺憾至極的模樣,害馳郎一瞬間也差點受他影響,不過緊接著北斗又開口表示:
「只能用武力解決了吧?」
空氣忽然產生震動.
這次已經不是剛才的龍卷風那種含有塵土的半透明氣流.
真正完全看不見的透明氣流從馳郎背後襲來.與昨天看過的風刃不同——這次雖然沒有分筋斷骨的銳利度,卻是帶著火箭炮威力的巨大風之戰槌!
猛烈的沖擊讓校舍搖晃了起來.
屋頂上的柵欄發出摩擦聲,磁磚也被吹得有如隕石坑一樣.
旋轉的碎片與粉塵像破裂的氣球般擴散,只有被氣流保護住的北斗完全不受影響.
「看,這不就結束了.」
少年仿佛覺得很無聊般搖了搖頭.
「說起來,你現在是穿著制服吧.沒有那件會說話的奇怪衣服,你要怎麼和我對抗啊?」
他說到這里,視線移到馳郎撲倒的地方附近.
雖然已經手下留情,但至少也折斷了兩,三根骨頭吧.北斗認為這樣的傷勢剛好能讓對方知道實力差距.
粉塵開始沉靜下來.
少年的柳眉卻微微皺起.
「——你在看哪里啊!」
下一秒,一記回旋踢便從斜後方朝他攻來.
「嗚!」
就差那麼一點點,北斗在回旋踢襲來之前弓起了背.
對准他臉部的回旋踢霎時揮空,失去平衡的北斗則是在風的支撐下,以不自然的姿勢直接在屋頂的地板上滑行.
不過,這次馳郎已經不會再讓他逃走了.
他的學生制服背後伸出兩條機械手臂.手臂先是劃出了圓形,在著地的同時便借由離心力恢複平衡的馳郎,立刻像支箭似地朝著北斗撲去.
「臭家伙,給我等一下!」
『自動啟動.捕捉程式02——〈網子〉.』
馳郎伸出手後,身上的袖子立刻產生變化.
就像某個美國的漫畫英雄一般,他從衣服的袖子射出帶有黏性的網子,直接纏住了北斗的腳.
「砍斷它!」
風刃立刻就砍斷了網子.
重獲自由的北斗直接以傾斜的姿勢浮上空中,接著從該處往下俯瞰著馳郎.
就算如此,少年的驚愕依然沒有平息,他開口問道:
「你那件衣服是……」
『要求啟動.偽裝程式02——〈變色龍〉解除.』
機械音做出這樣的回答.
下一秒,馳郎的學生制服便整個翻面.
電流咻一聲閃過之後,不要說形狀了,就連表面的顏色與材質都整個改變,恢複為平常那件運動夾克.
『失禮了,按照主人的※TPO來改變外表對我來說只是小事一樁.』(編注:日式英語,指「時間(Time)」,「地點(Place)」,「場合(Occasion)」.)
的確是相當紳士的人工智能.
「……原來如此,被你擺了一道.」
北斗也露出了苦笑.
「你膽子比我想像中還要大,不愧是能讓那個掌櫃當成哥哥來景仰的人.」
「別隨便提起人家的妹妹.」
馳郎惡狠狠地開口說道.
因為這種事情而提及妹妹的名字,讓他感到很不高興.
北斗緩緩聳了聳肩.
「她的能力連六家那些啰嗦的家伙也不得不感到佩服——像她那樣的〈鬼〉,也算是史無前例了.」
「……啥?〈鬼〉?你才是〈鬼〉吧.」
「……哎唷.」
北斗的聲音瞬間停了下來.
「原來如此,你對這個世界真的是一無所知呢.結果竟然還是現任的白翁,未免也太諷刺了吧.」
北斗低頭凝視著少年好一陣子,然後眯起了眼睛.
緊接著……
「開始覺得有點麻煩了.」
他發出「咻嚕嚕」的聲音來收集氣流.
馳郎感覺這次的氣流和之前的不同,是重疊了好幾層的銳利氣流.明明看不見任何一道氣流,少年腦海里卻浮現有好幾顆頭顱的大蛇揚首發出殺氣的畫面.
「——空之七式·七鐮刀.」
北斗靜靜地宣告.
「反正只要留下嘴巴說話就可以了.其他的等砍下手或腳之後再來考慮吧.」
那是甚至會讓人感受到寒氣的聲音.
馳郎的心髒就像被人拿刀抵住一樣,感到一陣刺痛.連指尖也傳來陣陣麻痹感,顯示這並非是馳郎錯覺的最佳證據.
而且還不只是這樣.
北斗的額頭已經出現了半透明的隆起物.
那是兩只角.
(……角……?)
在宅邸的時候也是一樣.
如果北斗是〈鬼〉的話,那麼那兩只角可能就是他『力量』的來源.
這就表示,北斗終于認真起來了嗎?
「…………嗚!」
馳郎頓時被對方的氣勢蓋過.
長出雙角的瞬間,北斗身上散發出來的黑色壓力也跟著增強了好幾倍.
帶著魔性的靈氣仿佛要滲進馳郎的骨髓里一樣,讓他頓時有種喝下腐臭泥水,以至于惡寒與惡心感在內髒里不停循環的感覺.踩在屋頂上的腳似乎也穩定不下來,感覺不停被地板吞噬.
有如身處于異世界一般.
光是和他面對面,世界就產生了劇烈的變化.
與鬼仙戰斗時——會有種氣被奪走的虛脫感——眼前的情形可以說是完全相反.〈鬼〉具壓倒性的鬼氣幾乎快將渺小的人類壓扁了.
(要輸了……嗎……)
馳郎握緊拳頭.
咬緊的牙根就快要滲出血來.
(怎麼能……認輸呢……)
馳郎拼命搜集心中能與其對抗的熱量.他抬起頭,為了不讓拳頭松開而將指甲刺進手掌里.
就在彼此互瞪時,夾克忽然產生了反應.
『主人,有通訊傳進來了.』
〈凱揚〉突然這麼對馳郎表示.
訊息立刻變為馳郎熟悉的一道聲音,以骨傳導形式敲著他的耳膜.
『——哥哥!』
「莉子?」
馳郎並沒有中斷對北斗的集中力,只將最低限度的思考力轉移到通訊上.雖然〈凱揚〉也經常打開感應器,但自己要是沒注意的話就會被夾克拖著跑,身體里的肌肉很可能會因此而斷裂.
「……抱歉,我現在正在和北斗戰斗.」
他簡短地說道.
結果卻換來了意想不到的回答.
『咦?北斗也出現在你那邊?那麼,這個是——』
「這個?」
馳郎的回應讓通信中的聲音產生瞬間的遲疑.
不過,少女隨即表示:
『沒有啦,那沒事了.』
「莉子?」
『北斗在你那邊對吧.莉子身邊還有娜達小姐在,應該不會有問題才對.就這樣,我等一下再跟你連絡——』
「莉子!喂,莉子!」
之後通訊便斷掉了.
馳郎按住一只耳朵,緊咬著嘴唇.
他迅速抬起視線,瞪著空中的北斗.
「……你這家伙,竟然還帶了人過來是嗎!」
「帶人?你在說什麼——」
「別開玩笑了.如果沒有的話,誰會在這種時候襲擊莉子!」
「我才不會去對付……」
少年說到這里便中斷了,接著他的臉色為之一變.
「……不會吧?」
北斗的眼睛雖然在空中游移,但確實看著某一處.
不是這里,而是某個地方.
「怎麼了?」
仿佛連感到訝異的馳郎都遠在意識之外一般,穿著黑色學生制服的少年又繼續說道:
「沒想到……已經來了……」
風聲之中參雜著他的嘟噥.
北斗額頭的角也隨著這句話消失了.
到剛才為止都還異常劇烈的鬼氣,幾乎同時消失得無影無蹤,北斗轉過身來並且開口問道:
「莉子小姐人在哪里?」
「啥?莉子小姐?」
「別管那麼多了!快告訴我她在哪里!」
「我,我當然知道她在哪,但怎麼可能告訴你.我不會讓你單獨和莉子見面啦!」
在對方的氣勢壓迫下,馳郎忍不住這麼回答.
相對的……
北斗則是露出淡淡的微笑.
「那麼,只要你跟我一起去就沒關系啰?」
「……嗚咿?一起去?」
不知道他這麼說究竟是什麼意思的馳郎,只能發出奇怪的聲音.
氣流瞬間開始旋轉,浮在空中的北斗一下子就來到馳郎身邊.
「你——」
「要飛啰.」
北斗只說了這麼一句.
「飛……?」
馳郎只能呆呆地重複一遍.
不過,反正北斗原本就不期待他能夠理解了.
「要飛了,快點抓住我!等一下要告訴我地點唷!飛吧!」
下一秒,一道強風就以兩人為中心卷起.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驚叫聲馬上就被吞沒了.
強風將馳郎也卷了進去,兩個人的身體輕輕浮了起來.
就這樣,兩名少年的身影有如被五月的天空吸進去一般消失了.
*
天空……
天空竟然這麼近.
兩名少年像要溶入蔚藍色一樣飛了起來.
從上空俯瞰的黃坂市就跟縮小版模型一樣,讓人感覺非常遙遠.不是搭乘飛機或者其他機體,純粹以肉身在空中飛行的感覺,讓人感到異常害怕.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要是被丟下去就死定了,就連〈凱揚〉也無法承受這樣的沖擊.吹起自己的氣流什麼時候會消失,完全得看風之〈鬼〉北斗的心情.
(…………嗚.)
即使知道這一點,馳郎心里的認同感,不知為何還是比恐懼感要來得強烈.
——認同感.
想都沒想過會對這名超乎常人的少年抱持這樣的情感.
「你這家伙到底在搞什麼……」
馳郎像是要擺脫這種情緒般開口說道.
帶著喘息的聲音,馬上讓身邊的北斗回過頭來.
「在哪里?」
少年這麼問道.
那頂學生帽戴得比平常還要深,讓人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莉子小姐人在哪里?」
根本沒有必要回答他.
說起來,馳郎就是為了保護莉子才會和他戰斗.就算是被威脅,馳郎也不可能乖乖點頭提供對方情報.
但此時此刻,馳郎卻無法無視他的聲音.
在那不知為何壓低的聲音里,帶著某種馳郎無法忽略的不安.
因此……
「……為什麼忽然這麼急著找莉子?」
他開口問道.
「直到剛才為止,你不是還想搶走白翁的位子,甚至准備要殺死莉子嗎?如果不說出一個能讓我接受的答案,我死也不會讓你們兩個見面.」
「…………」
北斗默不作聲.
稍微從學生帽底下露出來的眼眸,這時已經產生強烈的動搖.
「不說的話,我絕不回答.」
馳郎也雙手抱胸,一副絕對不會讓步的態度.他將嘴唇緊閉,鼻子也「哼」一聲噴出鼻息.不同意的話就把我從這里扔下去啊——他以這種堅強的意志瞪著對方.
「…………」
北斗低下頭,握緊了拳頭.
不過,他並沒有猶豫太久.或許也是因為沒有太多時間的緣故.
緊接著……
「……那個要來了.」
他低聲說道.
「那個?」
馳郎繃起臉之後才注意到.
北斗緊握的拳頭已經開始微微顫抖.只見他以另一只手抓住學生制服的袖子,拼命想要抑制這陣抖動.
「……空家的怪物要來了.」
少年的聲音里,帶著一股無處隱藏的恐懼.
2
——讓我們稍微將時間往前回溯一點吧.
「老實說,我也嚇了一跳.」
在極為狹窄的空間里,響起了一道冷靜的聲音.
這是個由樸實強健的金屬牆,以及給人完全相反印象的高雅矮桌和沙發所組成——但是時速高達一百三十公里,目前正在天空全力航行的空間.
總之就是……
「……這架傾轉旋翼機不會是用來上學的吧?」
「不,不是啦.這只是非常時期的措施.那座停機坪雖然是我們家捐贈的,但學院方面原本就有這樣的需要了!」
在同一個傾轉旋翼機的機艙里,響起了另一道慌張的聲音.
聲音是來自于莉子.
耳朵上雖然還是戴著耳機,但少女的打扮已經和早上不同,換成了由高雅的襯衫與裙子所組成的學生服.那模樣的確很符合大小姐學校給人的印象,讓人直接聯想到修女或是護士等神聖的職業.
莉子今天只有上午有課,現在正搭乘傾轉旋翼機踏上歸途.不過擁有停機坪的學院本來就很讓人匪夷所思,也難怪娜達會提出那樣的質疑.
過了一會兒,低著頭的莉子噘起嘴唇說道:
「而且……這麼一來,如果真的發生什麼事,也不會牽連到學校的其他學生.」
「啊啊,原來如此.」
娜達聞言露出了苦笑.
「你們兩個在這方面真的很像耶.可是……既然這樣,干脆請假不要去上課不就得了?」
「我有事情想問亞普蕾雅院長.」
「院長?」
「她是莉子學校的理事長,也是前任白翁的好友.」
莉子點了點頭.
接著拿起放在矮桌上的咖啡一口喝下.真要說的話,這個空間比較適合紅茶,但莉子似乎喜歡喝咖啡.
隔了一陣子之後……
「之前在宅邸發生的事,我還是覺得有點奇怪.」
莉子這麼表示.
「唔唔～哪里奇怪?」
「就算沒有當家等級的成員在,那種行為等于是向其他的六家宣戰.空北斗真的有必要做出這麼過分的事情來向哥哥挑戰嗎?」
少女的疑問是來自于北斗闖進宅邸的那一幕.
馳郎也曾經這麼說過.就算少年不滿意他繼承了白翁的位子,或者是自己想要成為白翁,都不足以解釋他之所以這麼做的理由.
娜達閉著一只眼睛,開口說道:
「……那個院長說了什麼嗎?」
「她也說不清楚.」
少女搖了搖頭.
「不過,她也覺得北斗的行為不太尋常,並表示願意幫忙調查真相.說不定空家也遇上了什麼緊急事故,我想調查還會持續好一陣子才對.」
「這樣啊.也就是說,在弄清楚真相之前都需要保鏢對吧?」
「嗯……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啦.我覺得你是個很有計劃性的委托人唷.」
「謝謝.」
少女這麼回答.
這時,忽然響起尖銳的警報聲.
『——警告,警告.目前有未確認物體接近本機中.』
負責操縱傾轉旋翼機的電腦發出了這樣的機械音.
「是北斗嗎!?」
娜達進行確認.
如果以在宅邸見識到的那個〈鬼〉的〈力量〉,要飛上空中跟蹤這架傾轉旋翼機應該不成問題才對.
莉子馬上著手操縱附近的控制台.
牆面一出現雷達兼用的熒幕,少女立刻以銳利的眼神注意著變化.
「雖然無法用鏡頭確認,但對方正筆直地跟在我們後面.雷達好不容易才捕捉到追蹤者大概有一個人的大小,而且對方完全無視我們發出的警告.好像是本來就無法接收電波的樣子.」
「既然如此——」
「娜達小姐,等一下.」
莉子制止了身穿白色洋裝的少女.
「……我也不是完全沒有准備.」
披起掛在牆上的白衣後,少女眼里已經燃燒著猛烈的斗志.
「發射迎擊用無人飛機!」
電腦立刻遵從聲音所發出的指令.
傾轉旋翼機的底部傳來某種物體打開的聲音,一會兒之後,雷達上便浮現幾個光點.
那是自動控制的迎擊用小型無人飛機.
形狀就像是在直徑一公尺左右的鐵桶上設置螺旋槳.大小與速度雖然比不上現役戰斗機,但一次能發射出去的數量以及搭載在上面的小型飛彈足以彌補這些缺點.
光點馬上包圍住目標,在保持一定距離的狀態下牽制對方.無人飛機似乎以聲音取代剛才無法被接收的電波發出警告.
莉子一邊注視著情況,一邊對著白衣的衣領低聲說道:
「——哥哥.」
看來她已經和馳郎取得了連系.
在這種不知道誰會被襲擊的情況下,立刻傳達遭受攻擊的訊息,算是非常冷靜的判斷.
但是……
才講兩,三句話,莉子隨即心生動搖並切斷了通訊.
「莉子?」
娜達的發言讓白衣少女搖了搖頭.
「……哥哥說他正在和北斗戰斗.」
「什麼?那麼,這邊的是——」
娜達的眼睛盯著熒幕看.
只見好幾個光點中,忽然有一個消失了.
認為這是對方宣布開戰的無人飛機不斷發射小型飛彈,不過都在擊中目標前就爆炸了.傾轉旋翼機內只能聽見嗶嗶嗶嗶……的尖銳警示音不斷響起.目標並沒有采取什麼複雜的機動動作,只是以同樣的速度追著傾轉旋翼機.
但我方的光點卻不斷消失.
『無人飛機1號至6號,11號至15號遭受破壞.7號,8號受到嚴重損傷.』
不帶任何情感的機械音只是靜靜地宣布事實.
可以知道的是,無人飛機很快就會被破壞殆盡了.
「莉子——」
娜達一邊凝視著熒幕一邊叫著少女的名字.
「將飛機降低到容易著陸的位置.」
「娜達小姐?」
莉子的叫聲讓娜達回過頭去.
「別擔心.」
她微笑著這麼表示.
「我可是馳郎的助手唷.〈戌見CP服務〉是從事千圓保鏢的工作.我一定會好好保護你,你就放寬心吧.」
「……嗯.」
莉子輕輕點了點頭.
但是,熒幕也隨著她的動作產生了變化.
『目標繼續接近中,鏡頭已捕捉到影像.』
整個打開的視窗上,映出了一道人影.
「…………唔!」
娜達與莉子屏住了呼吸.
那個人並不是北斗.
藍色天空里,可以看見一名少年正輕松地將雙手插在風衣口袋當中.
年紀大概是十八歲左右.經過漂染的頭發相當長,但是卻沒什麼整理,只是放任它們到處亂翹.脖子上則是圍著一條與季節不符的長圍巾.雖然因為微笑而眯起眼睛,眼神卻相當銳利,此時正穩穩地盯著這邊看.
「……哈啊～」
年輕人打了個呵欠.
對方不可能知道指向性麥克風已經捕捉到了他的聲音.
但年輕人確實是看著這邊.他故意露出白色牙齒,以手指追著剩下來的幾架無人飛機.結果那些無人飛機立刻失速旋轉墜落並撞在一起,螺旋槳互相糾纏後產生了爆炸.
年輕人在紅色火光中笑了起來.
就像只野獸……
就像個獵人……
也像個鬼一樣.
緊接著……
「你們這些家伙真無趣,我已經困了～」
他低聲丟出這句話來.
*
「莉子!加快速度甩掉他!」
下一秒,娜達便打開了傾轉旋翼機的艙門.
強烈的氣流立刻襲向少女的臉頰.
「——借由古老七家族之血液,向筋斗云排名第三的女兒乞求此兵器!」
少女為了不讓帽子飛走而伸手將它按住,並從嘴里快速地說出了口訣.
接著,她直接跳向高度一千公尺的空中.
「風之疾輪,火之業輪,雙輪並行奔走蒼穹,風火輪!」
霎那間,少女腳邊出現了燃燒著熊熊火焰且不停旋轉的車輪.
風火輪.
那是為了高速飛行戰斗而制造出來的鬼寶.飛翔的少女在空中拖曳出風與火的軌跡,來到了守護巡航中的傾轉旋翼機的位置之後,視線朝著逼近的年輕人看去.
年輕人臉上的笑容更加猙獰了.
「哇,那東西就是鬼寶嗎?我還是第一次看見耶.」
「你……也是〈鬼〉嗎?」
相對的,娜達則是因為年輕人散發出來的氣太過異常而屏住呼吸.
和遇見北斗時相同,年輕人身上的氣帶著一股惡寒,逐步滲進娜達的肌膚.氣原本是做為生物根源的〈力量〉,其存在也就等于那個人的本質.難道被稱為〈鬼〉的種族,全都帶著這樣的氣嗎?
只不過——
(如果……我的預測沒錯的話……)
眼前這名年輕人的氣比北斗還要猛烈.
不只是馳郎,就連身為鬼仙的娜達都感到戰栗.
「……為什麼要追我們?」
娜達開口質問,穿著風衣的少年眯起一只眼睛.
「啊啊～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理由.只是想要那架直升機……不對,應該說想要坐在那里面的白翁代理人而已.」
「想要莉子?」
「好像是這個名字沒錯.」
年輕人呵呵笑了起來.
提升速度的傾轉旋翼機瞬間拉開距離,目前已經距離兩人大約有一公里遠了.但是年輕人還是絲毫不覺得慌張,應該是認為就算離得再遠自己也能追上吧.
和微微上下移動的風火輪不同,年輕人的腳就像踩在地面上一樣穩定,娜達小心翼翼地瞪著他看.
「你為什麼要找莉子?」
「喂喂,別再增加我的睡意了.難道得從我的生日開始交代起嗎?」
雖然是開玩笑的發言,年輕人的口吻之中卻帶著某種輕微的寒意.
接著,他的喉嚨發出咕咕聲.
「只是想要而已.還有什麼比這更好的理由嗎?」
年輕人搔著一頭亂發,發出了輕蔑的笑聲.
「我呢,是那種想要的東西就是想要的人.這對我來說是極為理所當然的事.」
「…………」
娜達默默地品評著眼前的年輕人.
雖然態度不正經,但年輕人的話語以及動作當中所夾帶的異常之氣,卻不停刺激著娜達的肌膚.
她能感覺到臉頰上慢慢有冷汗流下來.
憑自己的力量,究竟能對抗這個年輕人到什麼地步呢?
能使用的鬼寶極為有限,而且可以發揮的能力大概只有五成左右.以氣的殘存量來看,連要像這樣維持風火輪都是相當辛苦的事了,此時的少女只能算是不完全的兵器.
(既然如此,就從這個家伙……)
「快點讓開,我真的很想睡了.」
「很抱歉,恕我拒絕.」
少女說完,便悄悄地解放了自己的〈力量〉.
氣的奪取.
不只是人類,也能從周圍的生物身上奪取氣——這就是讓鬼仙被稱為吸血鬼的〈力量〉.和待在宅邸里不同的是,目前沒有其他人類,這次可以毫不客氣地發揮自己的力量,展開不到一分鍾就能讓一般人的氣枯竭的奪取行動.
但是……
少女忽然瞪大了眼睛.
「怎麼了?」
年輕人露出一口白牙.
「是不是有什麼事無法如你所願呢?大陸來的鬼仙小姐.」
年輕人的手上開始有氣流聚集.
他所展露的變生屬性——和身為風之〈鬼〉的北斗一模一樣!
「嘿呀!」
「————唔!」
那一瞬間……
面對對方伸出來的手,娜達沒有向右或是向左躲開,反而筆直地沖了過去.
少女像要繞過風衣的袖子般,跳到了年輕人的頭上.扭身轉了一圈的身體隨著慣性揮落雙手,嘴里同時喊出口訣:
「借由古老七家族之血液,向四寶劍排名第六的雙胞胎乞求此兵器!」
眼珠變成了金黃色.
眼白的部分則是變成紅色.
顯露火眼金睛的本性後,少女手上便出現了雙劍.那就是與風火輪同樣為少女目前所能使用的——三種鬼寶的其中之一!
從雙劍劍柄末端垂下來的紅色與藍色劍穗劃出美麗的弧形.
「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阻止它吧,陰陽劍!」
娜達隨著一個旋身這麼大叫.
然後揮動雙劍,將旋轉的身體所有體重都加諸在劍上.
將體重移動巧妙地運用在轉動慣量上,並且加上了風火輪的輔助.少女被贊譽為〈白華絕槍〉的武術,在劃過虛空後也沒有任何衰弱的跡象.如果是一般的對手,很可能被這電光石火的一擊砍下腦袋好幾秒後,都還毫不知情.
但是……
娜達卻因為出乎意料的手感而瞪大了眼睛.
隨著「嘰————」的金屬摩擦聲,雙劍就在年輕人的肩口——為了不傷其性命所選定的目標——幾公分前停了下來.
「自動……防禦?」
「哈啊……喔,算是吧.」
年輕人打了個呵欠,然後轉動脖子往後看.
「嗯,你的確很厲害.算是個高手,而且也很習慣戰斗了.在我所遇見的對手當中,已經可以排進前三名,甚至讓我覺得可以重新審視鬼仙的實力.」
說了一大串話之後,他開始玩起掛在胸前的圍巾.
雙劍完全無法動彈.
仿佛在空中被透明的手固定住了一樣.即使是鬼仙娜達的腕力,也沒辦法再讓劍朝年輕人的肩口前進一公厘.
「……不過,還是讓我很想睡就是了.」
「嗚——!?」
直覺讓娜達收起陰陽劍.
接著朝收劍的方向移動.
同一時間,便發生了爆炸.
那是在沒有任何預兆的情況下,忽然就從娜達身體側面發動攻擊的爆炸.兩把寶劍創造出來的力場幾乎快承受不住爆破力,但最後還是成功地保護了少女的安全.
娜達並未強行抵抗,而是收起力量讓自己被吹飛到數十公尺外的空中.
她啟動風火輪,才剛抬起頭來,便看到了隨風飄揚的圍巾.
年輕人就站在她的眼前.
「嗨～你這家伙動作太慢了.」
「————!」
在感到驚愕之前,娜達的身體已經自己動起來了.
武術培養出來的反射神經,讓少女旋轉自己的身體.在風火輪的補助下,她往年輕人的側邊,也就是斜前方空中劃去的劍使出了一招·風掃梅花.那是在近距離下如風吹散梅花般的連續攻擊.
她瞬間就揮出了七下砍擊.
「哦哦,真厲害.好像在看雜技表演一樣.」
但每一記砍擊都只是發出尖銳的撞擊聲,在碰到年輕人之前就被彈開了.
(陰陽劍打不過他——!)
娜達腦海里閃過這樣的念頭.
再怎麼說,陰陽劍也是用來防禦的鬼寶.雖然已經遠遠超過一般的刀劍,還是略遜于專門用來攻擊的鬼寶.可是,此時的娜達根本沒有其他的選擇.
少女目前能操縱的鬼寶就只有三種.
風火輪.
陰陽劍.
以及……
(如果是另一種鬼寶的話——?)
只是,這樣的思考卻讓對方有機可趁.
「啊啊～辛苦了.你啊,我已經看膩了.」
年輕人笑著這麼說道,並伸出手來.
娜達當然不可能被對方碰到.只不過,只要想到至今為止發生過的事,就知道光是不被碰到是不夠的.
只見少年的手掌中央卷起了氣流.
那道氣流將娜達的身體吸過來後,接著便重回到手掌中心.為了施放新的術,年輕人的手掌已經散發出異樣的氣.
(糟糕——)
娜達才剛浮現這個念頭,另一種現象便發生了.
被吸過去的娜達身邊,出現了朝年輕人手掌沖去的透明風刃.
不只娜達被切斷了數根頭發,年輕人的手掌也流血了.將少女吸過來的氣流也因此消失,她立刻啟動風火輪讓自己離開少年身邊.
在空中翻了個筋斗拉開距離後,少女隨即回過頭去.
空中飄浮著一道新的人影.
這次是空北斗來到現場.
他的手上還抓著另一名娜達也認識的人.
「馳郎!」
「娜達……」
身為保鏢的少年回答了娜達的呼喊.
在強烈的風壓之下,馳郎說話的聲音也變得有些微弱.
他應該是在極快的速度下飛到這里來的吧.想到他和莉子通話不過是幾分鍾前的事,就能知道時速應該達到數百公里以上.雖然不知道這樣的速度究竟維持了多久,但的確是相當驚人的時間.
只是眼前這個舞台上,最受矚目的應該是另一個人物.
「……隼人哥哥.」
戴著學生帽的少年依然握著馳郎的手,這麼喃喃說道.
聲音聽起來既沉重且痛苦.
相對的……
「嗨,北斗.你還是一副想睡覺的模樣耶.」
被稱為隼人的年輕人這麼說完後,隨即將手掌上的血跡給舔掉.
3
(這家伙……究竟是什麼人……)
那名年輕人的模樣讓馳郎產生一股異樣的恐懼感.
那是超越至今為止的疲勞,交雜著預感與惡寒的感覺.雖然跟首次遇見北斗時相似——不過還是有點不同——簡直就像和披著人皮的另一種生物對峙一樣奇怪.
舔掉手掌上的血之後,那名年輕人——隼人慢慢笑了起來.
「你什麼時候也學會使用〈鐮刀〉的?看起來頗像一回事嘛.讓我摸摸你的頭吧.」
「…………」
北斗沒有回答對方.
仿佛所有神經都被抽走一般,只是僵硬地站在空中.
「喂.」
馳郎開口叫著.
「你這家伙,振作一點好嗎?把人帶過來,結果自己卻在那里發呆.」
「…………」
戴學生帽的少年對馳郎的叫罵聲也沒有任何回應.
馳郎甩開麻痹的感覺,主動對那名年輕人搭話:
「你這家伙究竟是什麼人?」
他故意以凶暴且帶有挑釁意味的口吻詢問對方.這也是因為對方既然和娜達交戰,馳郎便認為自己沒有必要對他太客氣.
不對,老實說,馳郎感到非常焦躁.
娜達在自己不在的時候受到了傷害,讓他產生一種難以言喻的憤怒——以某種意義來說,這樣的情緒讓他產生了動搖.
面對這樣的馳郎——
「我也是空家的人唷.」
年輕人的喉嚨發出了聲音.
「新的白翁先生,我的名字叫做空隼人唷.」
「……你果然知道我的事情?」
「那是當然啦.你在我們這邊引起了不少話題呢.」
隼人噘嘴笑了起來.
「托你的福,事情總算變得有意思一點了.我可是很感謝你唷.」
「感謝?你也是白鳳六家的成員,而且還是北斗的哥哥吧.我想應該沒有歡迎我的理由才對……」
「什麼?就是因為這樣才歡迎你啊.白鳳六家也把我當成大麻煩呢.」
「……這是什麼意思?」
「哪有什麼意思.」
隼人聳了聳穿著風衣的肩膀.
「我原本就是妾生下來的小孩.雖然比那邊的北斗早兩年出生,但直到最近才被承認是空家的人.」
他一臉輕松地說出自己是由妾所生的.
不過,從白鳳六家全都飄散著一股傳統名門的氛圍來看,這當中應該存在著言語之外的內情與糾葛吧.
年輕人只是輕輕一笑就把事情帶過了.
「所以我的立場和你相近.我個人不但很支持你,甚至還想幫你的忙呢.」
「幫忙?」
「是啊.」
年輕人點了點頭,接著伸出手來.
「怎麼樣?要不要和我合作?我們兩個人聯手征服白鳳六家的所有人,讓他們知道誰才是老大,這樣一定很痛快啊!」
「什麼……」
這真是出乎意料的發展.
馳郎看見對方伸出手來,顯得有些不知所措而僵在原地,這時娜達在一旁插嘴說道:
「馳郎,你怎麼站在那里都不動.那個家伙可是攻擊莉子的敵人啊.」
「……嗯,嗯嗯.」
少年這才回過神來.
他振作起瞬間松弛的意識,用力搖了搖頭,拒絕年輕人伸出來的手.
結果——
「這可真是讓人困擾啊.」
隼人用縮回去的手搔了搔頭.
「我原本也沒有打算要那麼做……」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把莉子當成目標?」
「因為我覺得這樣會造成那家伙的困擾.」
隼人所指的——是站在馳郎身邊的北斗.
依然整個人僵立在那里的少年,臉色已經變得鐵青.這時候的他看起來就像是遇見佛的人類一樣,只是一言不發地佇立在空中.
因此——
「北斗會感到困擾……?」
不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的馳郎再度轉向年輕人.
沒想到,隼人大笑著回答:
「嗯嗯,沒錯.那家伙從以前就十分執著于那個白翁的掌櫃.所以我覺得只要捉弄她的話,北斗應該會立刻慌了手腳才對.從他急忙趕過來的模樣來看,就知道他應該早就料到我可能會這麼做了.」
「…………啊.」
北斗發出了極其細微的沙啞聲.
那是有如啞了嗓子的云雀般,充滿悲痛的聲響.因為這樣,馳郎也能夠理解,隼人所說的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他一個不小心就理解了真相.
「那麼,你……難道說,昨天北斗之所以會襲擊我們……」
「嗯嗯,正如你所想的那樣.」
隼人一邊玩著自己的圍巾,一邊這麼回答:
「八成是這家伙搶在前面,想要保護白翁的掌櫃吧.」
「…………」
「啊啊,當然我也沒有打算要繼續找那個掌櫃的麻煩.將北斗引出來之後就沒有那個必要了.我剛才不是說過了嗎?我們沒有對抗的理由.」
「……嗯嗯,這下我也很清楚了.」
依然注視著下方的馳郎點了點頭.
「哦哦,那太好了.讓我幫忙吧,新的白翁先生.來——」
年輕人發出愉快的笑聲並揮了揮手,馳郎的身體立刻在空中移動.
看來他是從北斗操縱的氣流換到了由隼人所操縱的氣流上.移動到隼人身邊後,馳郎的身體便停了下來.
「應該可以吧,北斗.」
隼人再次詢問的聲音……變得相當溫柔.
就像加了毒的蜜糖一樣.
但北斗只是不停地顫抖著.
「我……」
「來,讓哥哥看看你帥氣的一面吧.剛才的〈鐮刀〉也很不錯唷.再抵抗一下看看嘛.你不就是為了反抗我才來到這里的嗎?」
「嗚……」
北斗再度發起抖來.
仿佛被強行拖出來一樣,少年的額頭出現兩根半透明的角.
同一時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年的身體里胡亂射出風刃.
而隼人的笑容益發燦爛了.
「哦哦,哦哦～不錯嘛.由這個數量與威力來看,你應該是能夠使用八式或九式了吧?看來你很努力唷?一定每天都拼命面對自己的〈力量〉對吧?但是,你卻完全不知道〈鬼〉的本質為何啊.」
在空中的隼人完全沒有動靜.
無數的風刃直接在他面前消失.
隼人仿佛受到微風吹拂般歪斜著嘴角露出微笑.這些風刃,每一擊的威力都比斬斷那座宅邸時還要強,但隼人卻毫發無傷.
不對.
別說毫發無傷了,不過幾秒鍾的時間,反而是北斗往前撲倒.
「……哦啊,哇……唔!」
他按住學生制服的胸口,原本就鐵青的臉幾乎快變成半透明般失去血色,接著便直接在空中狼狽地嘔吐起來.
「怎麼了?」
隼人開口問道.
「頭痛嗎?還是惡心想吐?我稍微調整了一下氧氣濃度.簡單來說,就是高山症.你太拼命操縱氣流,才會沒有注意到自己身邊的變化對吧.應該說,你沒有想過還有這種用法吧?所以我才說本家的人都是沒用的家伙啊.」
年輕人像是要吐露喜悅的心情般不停地說著.
他看起來非常高興.有如再度獲得最棒玩具的小孩,再也無法壓抑自己的興奮.
北斗動也不動.
他看起來就像是被縫在空中的人偶一樣.
「來,讓哥哥再多教你一點吧.」
隼人准備探出身體——
「……喂?」
不過,又忽然轉過頭去.
「……怎麼了?我不是說了,我是站在你這邊的啊.」
原來是他的手臂被人從後面抓住,並往上抬起.
這麼做的人正是戌見馳郎.
「北斗!」
少年大叫著.
「你應該有一千圓吧!」
「……哦……啊……」
這時,北斗的身體終于有了反應.
他離開氧氣濃度被改變過的空間,直視著馳郎的方向.如同玻璃球般空虛的眼珠,還能確實映照出少年的身影.
「你到底想——」
「只要你不對莉子出手,我就願意保護你.」
馳郎以堅定的口吻如此說道.
這句話讓隼人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白翁先生,你到底想做什麼?」
「誰理你啊.」
「啥?」
「那家伙也讓人很不爽,我之後一定會要他付出代價.但是——現在的你更是讓我火大.」
馳郎在緊握隼人手腕的情況下丟出這句話來.
「……哦哦,是這樣嗎?」
相對的,隼人則是輕輕歎了口氣.
然後,以極為冰冷的聲音嘀咕著:
「那麼,你現在是托誰的福才沒從空中掉下去呢?」
他一甩開馳郎的手,便用手指指向地表.
少年原本浮在空中的身體,隨即失去了所有的恩惠.瞬間的飄浮感過後,被重力加速度抓住的少年便呈螺旋狀往下掉.
「馳郎!」
娜達的身體立刻啟動風火輪朝著馳郎追去.
不過,另一種現象已經搶先一步發生了.
『——〈凱揚〉!追加裝備·伊卡洛斯,射出!』
實際上,這是聽不見的聲音.
但還是有物體聽見了.
『YES,莉子小姐.』
夾克發出了機械音.
『要求啟動.接受追加裝備·伊卡洛斯.』
裝備的模樣類似懸掛式滑翔翼.
從藍天中某一點發射出來的裝備直接展開黑色羽翼,追隨落下的少年而去.
接著,夾克便自動產生對應.機械手臂在空中抓住該裝備並且加以裝置.程式早已經計算過升力與出力.准備好的兩架引擎噴管開始噴發火焰,原本朝地表落下的方向也整個翻轉了過來.
『飛翔程式02——〈伊卡洛斯〉啟動.』
機械音宣告了飛翼的名稱.
少年的身體這時已經可以靠自己的機翼飛翔了.
「嗚,哦,哇!」
馳郎像是無法取得平衡般在空中胡亂揮舞著雙手,不過很快就穩定下來抬頭看著天空.
「莉子!」
當然,剛才那道聲音的主人正是莉子.
只見天空中的某一點產生些許的歪斜.
原來是她利用隱形機能,讓傾轉旋翼機飛回這里了.她應該是借由〈凱揚〉得知這邊發生的事情吧.
娜達靠近馳郎身邊,慎重地來到隨時可以介入隼人與北斗之間的距離.
「你真的是——」
一臉受不了的娜達說到這里便閉上了嘴巴.
「你沒辦法吸那家伙的氣嗎?」
馳郎如此詢問,眼底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娜達聞言也以嚴肅的口吻回答:
「我吸了他的氣,但他似乎完全不受影響.〈鬼〉的——不對,應該說那家伙的氣恐怕深不見底吧.」
「那還用說嗎……」
這時,距離兩人稍遠處的背後傳來了疲憊的聲音.
是北斗.
「……鬼仙……是從這個世界吸取氣對吧?但是,〈鬼〉根本不需要這麼做.從人變成鬼的代價……就是血液里打從一開始就有那種東西了……」
他的聲音聽起來相當疲倦.
仿佛有人直接拿銼刀消磨他精神的骨髓一樣.
「隼人哥哥他……就算在鬼當中也是特別的存在.」
聲音說到這里中斷了,馳郎隨即將視線移了過去.
感覺從那個地方傳來一股氣息.
那當然不是殺氣.
而是更純粹,更基本的——憤怒.
馳郎親眼目睹,個人不斷散發出來的強烈情感,竟然也能讓蒼穹的顏色產生扭曲.
「……每個家伙都跟我作對……虧我好不容易才讓步的……」
隼人的臉因為不悅而緊繃.
緊咬的嘴唇流下一條血跡,赤紅的血就這樣從下巴順著脖子滴下去.
「稍微……認真一點好了.」
年輕人抬起下巴,脖子轉了一圈.
某樣半透明的物體隨著那類似歌舞伎的亮相動作,從額頭以及太陽穴浮起.
那是三只鬼角.
「三只角……!」
娜達頓時說不出話來.
喚醒鬼角的隼人,迅速舉起手來.
「先讓你們幾個……嘗嘗被焚燒的滋味吧?」
一瞬間,馳郎感覺陽光開始閃爍.
當他為這種奇妙的變化而感到訝異時——
『請回避!』
機械音已經這麼大叫.
接著,噴射引擎便發出轟然巨響,以最短的時間脫離目前的所在地.娜達與北斗也緊跟著,盡可能以最快的速度散開.
即使如此,依然慢了一步.
雖然眼睛看不見.
也沒有任何聲音.
但是——
龐大的熱量柱一直線貫穿了天空與大地.
「————嗚!」
馳郎背部傳來一陣有如被火鉗穿透般的疼痛.如果身上沒有夾克與飛行裝備,一定會受到嚴重的燙傷吧.
被奪走水分之後,空氣已經完全干涸了.
回避的娜達與北斗也因為感受到那股熱量而陷入茫然狀態.
「剛才那是——」
『判斷是太陽能聚熱鏡板.』
機械音回答了娜達的疑問.
「咦?竟然知道答案耶.」
長出三只角的隼人揚起一邊的眉毛.
「壓縮上空的空氣來調整形狀,就能把它變成直徑數百公尺的鏡板唷.天氣這麼好而且又距離天空這麼近,威力當然不容質疑.算是很不錯的余興節目吧?」
年輕人輕輕揮了揮手,接著不祥地嗤笑起來.
表面上看起來似乎沒什麼不同,但直到剛才為止還存在的開朗氣息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此時在眾人眼前的,是名符其實的〈鬼〉.
娜達瞪大了眼睛,開口說道:
「我用劍砍你時……出現的自動防禦,也是類似的原理嗎?」
「嗯嗯.那主要是將氮氣壓縮至中心,然後配合你們的行動來移動它而已.說破的話,道理其實相當簡單唷.」
(……壓縮?鏡板?氮氣?)
馳郎屏住了呼吸.
基本上,北斗和隼人擁有同樣的異能——也就是變生屬性.
能夠操縱風這種現象本身並沒有什麼不同.但是,操縱的方式卻有天大的差異.單純的〈力量〉總值就不用說了,隼人已經將自己隔絕于更精密,更高度的領域當中.
馳郎總算可以理解,為什麼北斗會對隼人有如此異常的恐懼反應.
「——對了,你們幾個愣在那里真的沒關系嗎?」
隼人嘴角上揚露出了笑容.
「那個要掉下去啰.」
他的聲音讓眾人將注意力移到上空.
一道龐大的影子——傾轉旋翼機在表面閃爍的情況下,從少年等人頭上斜斜地越過.
「莉子!」
馳郎忍不住大叫了起來.
傾轉旋翼機的機動力不足以避過剛才的熱光.
一邊的機翼冒出了黑煙,只靠另一邊的螺旋槳根本無法提供充足的浮力,因此傾轉旋翼機此時正以不自然的緩慢速度往下墜落.
「莉子……小姐……」
早已疲憊不堪的北斗只對這件事產生了反應.
看到弟弟的表情,隼人沾了血的嘴唇再次露出笑容.
「你們打算怎麼辦啊?」
他開口說道.
「難得鬼仙和〈鬼〉齊聚一堂,就來玩一場鬼抓人游戲吧?」
「…………」
頓時沉默下來的馳郎立刻下定決心.
「北斗.」
他對一臉狼狽的少年低聲說道.
「跟我一起來吧.」
「跟你一起?」
「嗯嗯.」
馳郎點了點頭.
娜達則是故意不做任何發言.
就算如此,馳郎也確信這名少女一定會幫助自己.
「要出發啰!」
馳郎繞圈轉過身子.
他露出毫無防備的背部,讓火箭發動機全力噴出火來.
隼人則是發動攻勢,以氣流刀刃追擊少年.
那一瞬間,娜達搶身介入其中,采取了行動.
「借由古老七家族之血液,向芭蕉扇排名第三的女兒乞求此兵器.」
那是目前的娜達所能使用的最後的鬼寶.
也就是——
「————三昧,狂風,煽動並且怒吼吧,五火神焰扇!」
五火神焰扇.
從鬼寶的扇子里,迸發出紅蓮之業火.
讓人聯想到火山噴發的猛烈火蛇朝著隼人直撲而去.
娜達當然不認為這樣就能決定勝負.不過,應該足以抵消隼人同樣是由咒力操控的氣流了.
等隼人甩開三昧業火時,馳郎他們已經取得相當的距離優勢,朝著傾轉旋翼機揚長而去.
「可惡,別想逃!」
隼人大吼著.
馳郎一邊感受著背後傳來的凶猛咆哮與咒力,一邊打開了〈凱揚〉的通訊裝置.
「莉子!」
『……哥哥!』
伴隨著雜音,他聽見了妹妹的聲音.
即使參雜著咳嗽聲,聽起來依然相當堅強.
『我這邊不要緊!雖然無法修複引擎,但還是可以緊急降落……』
「這樣就可以了!你能誘導墜落的地點嗎!?」
馳郎說完便對〈凱揚〉指定了某個座標.
少女立刻正確地了解他的企圖.
『……知道了,我會試試看!』
傾轉旋翼機隨即有所反應.
它動著受損的機翼與螺旋槳來限定機體往某個方向降落.
墜落的傾轉旋翼機,以及緊追在後的少年與少女們——有如交纏在一起的隕石般被拖向黃坂市的地表.
*
激烈的競速其實只有短短的數十秒鍾而已.
不過對當事者而言,卻像是數十分鍾一樣.
「…………嗚!」
馳郎無法呼吸.
飛行系統〈伊卡洛斯〉的加速度直接在馳郎的內髒施壓.他的肺部有三分之一被壓扁,骨骼與肌肉也被壓得嘎吱作響.所有的神經都發出悲鳴,遭受阻礙的血液只能流向指尖,讓馳郎的視野失去了顏色.
「……可……惡……」
連呻吟聲都被風壓蓋過去了.
即使如此,馳郎依然不斷地加速.因為〈凱揚〉已經通知他,隼人(敵人)正以超越自己的速度追上來.
空氣形成的牆壁幾乎變得像鋼鐵一樣硬.
馳郎就像拿著長槍對准要塞般往前猛沖.
「哦……哦……哦哦哦哦哦……!」
地表愈來愈靠近.
愈來愈靠近.
可以看見漆成紅色的建築物群.
以日本來說造型相當奇特的寺廟以及好幾處攤販的輪廓都變得模糊,然後像流星般往後退去.
視野角落已經可以看見成為目標的空地出現在遠方.
「莉子!」
『……嗯,嗯!』
隼人的風從背後掠過莉子操縱的傾轉旋翼機.幸好這次對機體沒有造成太大的影響,傾轉旋翼機直接朝著空地滑去.
……看起來似乎是這個樣子.
(…………!?)
馳郎突然瞪大了眼睛.
傾轉旋翼機的墜落速度完全沒有減緩,再這樣下去機首將會直接撞擊地面.若是空地附近的廢墟無法擋下機體,損害就會擴大到街上的各個地方.考慮到傾轉旋翼機的質量與沖擊的速度,就知道一旦撞擊並不是造成隕石坑就能了事.
「莉子!?」
『哥哥……唔!』
莉子悲痛的聲音敲打著少年的鼓膜.
『不行了!目前的引擎……沒辦法抬起機體!』
「可惡!」
少年發出沉吟,在失去色彩的視野里,轉動眼球往某處看去.
「北斗～!」
「……知,知道了!」
追隨著馳郎的學生制服少年做出回應後舉起手來.
但是,這樣的行為究竟能聚集多少咒力呢?
一道龍卷風卷起.
少年拼命操縱的風暫時支撐住傾轉旋翼機龐大的質量,減緩了它的墜落速度.
下一秒,機體便猛然撞上了大地.
黑色機體蹂躪了數座廢墟.不只水泥牆完全粉碎,機體的裝甲也剝落了.轟然巨響籠罩整個地表,瓦礫與大量粉塵四處亂飛.
不過,機體的中心部分倒是安然無事.
傾轉旋翼機在只受到奇跡般的輕微損傷後就停了下來.
「莉子!」
『……嗯,嗯,莉子沒事.』
還可以聽見斷斷續續的通訊.
馳郎總算放下心中的大石,身邊的娜達立刻轉過身子.
或許是沒有任何能叫出鬼寶的氣了吧,目前雖然只能赤手空拳,但她的眼神卻還是相當銳利.
「……到此為止了嗎?」
隼人像死神般降落下來.
盡管莉子平安著陸,也絕不等于已經擊退了眼前的〈鬼〉.
那名年輕人玩弄著圍巾,垂涎似地張開了嘴.
「要放棄了嗎?話先說在前面,即使現在投降,我也不會接受唷.」
「不……一切正如我的計劃.」
「什麼?你們這幾個家伙……」
隼人皺起眉頭吸了一口氣,話說到一半便說不下去了.
這是因為他突然發現到——即使引起這麼大的事故,依舊沒有任何人聚集過來的事實.
「——這場騷動到底是怎麼回事?」
瓦礫後面傳來了新的聲音.
那是即使在這樣的情況下,還是能吸引所有人意識的聲音.聲音里帶著已經習慣居于上位的人所特有的壓倒性存在感.
對方的年紀應該跟馳郎差不多吧.
纖細的身體上穿著鮮紅旗袍,手上還戴著發出清脆聲響的手環.只有右耳戴著黑玉耳環,淡紅的動人嘴唇中間,可以看見更加紅潤的舌頭.
隼人屏住了呼吸.
因為他注意到了.
這名少女的真實身分.
「鬼仙……!」
他發出細微的呻吟,轉頭看著周圍.
「那麼,這里是……」
「嗯嗯,沒錯唷.」
穿著旗袍的少女撩起秀發,點了點頭.
「你們幾個究竟在我們的中華街(地盤)搞什麼啊.白翁先生和——兩位〈鬼〉先生?」
鬼仙的公主.
在上個月的事件里,和馳郎等人發生戰斗的少女——朱蓮花以輕柔的聲音這麼問道.最新最全的日本動漫輕小說 (.com) 為你一網打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