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初期風云 第九十二章 榻前之約

夏太後目光貫注呂不韋,瞳孔里跳動著仿佛是從地獄里竊取的鬼魅火焰,疾聲道:“嬴氏江山,代代相傳,已逾六百載。秦國由小到大,由弱到強,豈妄得哉!秦國之疆土、人民,皆為嬴氏所有。軍權乃國之利器,自當由嬴氏子弟掌控,此乃天經地義。成蟜乃先王血脈,今王之弟,雖年幼,卻有大志,相國安得輕其少年。以嬴氏之子將嬴氏之軍,成因嬴氏而成,敗也因嬴氏而敗,于外人何礙?”

李斯在一旁聽出一聲冷汗。夏太後一定是死到臨頭,給急糊塗了。這樣傷人自尊的話怎麼能隨便說出來呢?你心里可以這樣想,但嘴上可不能這樣說呀。這不是挫傷嫪毐和呂不韋二人的積極性嗎?徒然讓他們心寒心冷。這不是擺明了告訴他們:秦國就是我們嬴家的家族企業,你二人再怎麼著,也終究只能是一個打工的,別說做主人,就是連作股東也休想。況且,這番話不光打擊了嫪毐和呂不韋二人,而是把所有的官員都打擊了。話都赤裸到這份上,本來不想反的人,說不定也會起了反意。

李斯趕緊去尋覓嬴政的表情。嬴政還是面如止水,不知深淺。看來,至少他是不反對夏太後這番話的。李斯又順便看了看成蟜,成蟜則是一臉的興奮,有夏太後給他撐腰,又把呂不韋給著實教訓了一頓,成蟜想不高興也難。

呂不韋臉上受著夏太後狂噴的口水,心里更是委屈得很。媽的,你憑什麼沖我一個人來?再說,我又哪里說錯話了?我說的句句在理。不僅是忠言,更是諍言。你太後有什麼了不起,我又不是沒睡過太後。一路貨色的賤人。只不過我現在沒得睡了而已。一念及此,呂不韋對嫪毐之恨又加了十分。

夏太後也覺得自己話說重了,口氣一軟,又道:“我將去也,不能舍棄者,成蟜也。成蟜如能為將軍,則我再無所求,可以瞑目也。二君獨不憐我,忍心令我抱憾而終?”言畢泣下。如同庸俗煽情的電視劇,天空適時飄起一陣小雨,使氣氛格外之感傷而凝重。

據李斯猜測,讓成蟜繼承蒙驁之位,當是嬴政的主意。而讓夏太後出面做說客,也實在是一步妙棋。夏太後首先是一個女人,女人可以不講道理,女人可以胡攪蠻纏。女人常用的絕招是一哭二鬧三上吊。夏太後今天把這三招都用全了,而男人卻是萬萬使不出這樣的手段來。其次,這場談判是注定不會皆大歡喜的,必須要有人屈服。而夏太後已是一個瀕死之人,死人又怎麼可能會屈服呢?

而把三公九卿悉數召齊,另有一個好處。在人數越多的場合,搶占道德至高點要比搶占權力至高點更為重要,更為有效。李斯不由想起了他老師荀子的一句話:“登高而招,臂非加長也,而見者遠;順風而呼,聲非加疾也,而聞者彰。”嬴政一家子或許在權力上尚處于弱勢,但卻搶占了道德至高點,並由此擁有了話語權,可以盡情地應用語言暴力,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有哪個外人好意思對別人的家務事橫加干涉?又有哪個君子能忍心拒絕一個女人的要求?又有哪個長者可以狠心扼殺一個臨死者的最後遺願?尤其是在這種壓抑而悲傷的氣氛之下,所有的觀眾都期待著一個大團圓的結局。此時此刻,不是在考驗嫪呂二人膽量之大小,而是在考驗他們臉皮的厚薄。

事已至此,呂不韋也實在抹不開面皮。他直後悔,這一趟真不該來,他本來也沒打算來的。出門之時,他就已經有不祥的感覺。盡管如此,呂不韋還是要拉嫪毐來墊背,他恭聲答道:“太後言重了。倘嫪君無異議,臣自然更無異議。”

嫪毐雖然沒有隨身攜帶著智囊團,卻也知道好歹,呂不韋已經服軟,他也不能獨硬,于是道:“太後既開金口,臣豈敢不從。”

夏太後這時方才露出一絲笑容,她喉嚨間輕輕地籲出一口氣,然後永遠地失去了呼吸。用官方的正式用語來說,夏太後薨了。

夏太後為了她疼愛的孫兒成蟜,作出了她人生中的最後一搏。她能支撐到現在才死,也實在是一個奇跡。然而,她能夠透支自己的壽命,卻不能借貸得哪怕半點的愛情。她能揮霍天下所有的財富,卻無法買到愛人的一個擁抱。她的心多年前便已冷寂,如今,她的軀體也漸漸冷去。她閉上黯淡的眼睛,蒼老的手攤開著,垂散一旁,看上去那麼瘦小,那麼可憐。

遠方有童稚歌唱,曲調淒迷,隨風幽幽傳來。是那首夏太後小時候也經常唱起的歌謠。歌云: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