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失才亡魏 第四節 特異的滅魏方略震動了秦國廟堂

幕府將軍案上,竹簡羊皮簡冊堆成了一座小山.

移軍汜水河谷,王賁對中軍司馬下了一道軍令:"搜尋魏國典籍,越多越快越好."這個中軍司馬是個兵家子弟,見事頗快,接令立即趕赴新鄭向姚賈求助.姚賈一聽哈哈大笑,連連拍案道:"少將軍素以剽悍聞名,今欲智戰下魏,國家之幸也!"二話不說,姚賈將基于邦交周旋多年搜求的三晉國史及諸般典籍全數給了王賁,整整裝了三車.典籍運回當日,王賁便在幕府辟出了一間書房,教中軍司馬帶了三個書吏先粗粗瀏覽一遍所有典籍,擇出與魏國相關的所有篇章分類列好.而後,王賁埋首幕府,孜孜不倦地開始了尋覓揣摩.不到一個月,王賁有了自己獨特的滅魏方略.

說起來,這也是王賁不為人知的潛在秉性所致.

少入軍旅,沉靜寡言的王賁便是全軍聞名的猛士.若用弓馬嫻熟之類的贊語評價王賁,未免失之單薄,不足以包括王賁的沉雄勇略與那種使將士們很是心悅誠服的氣度.與其父王翦相比,這種氣度是沉穩明快,絕沒有絲毫的木感.秦軍大將李信最是揮灑不拘,嘗笑云于一班年青將軍:"鐵木者,老將軍也.精鐵者,少將軍也."一班少將軍們聽得哈哈大笑,無須任何一句解說便心領神會了.蓋秦人所言之"木",是一種與暮氣有別的沉滯之氣.王翦閱曆豐厚而穩健多思,凡事多以深遠利害思謀,加之每戰必先求諸將之見且極少動怒,凡此等等,軍中將士常有些許不給勁感.是故,有了將士們一種小小的笑談遺憾.當然,這也是因為秦軍統帥前有戰神白起為楷模所致,否則也不會生出如此比對.而對王賁,之所以有"精鐵"公論,在于王賁的明晰判斷與快捷勇猛,猶如上好精鐵,彈指一敲當當回響.曆經滅趙滅燕兩大戰,王賁的戰場霹靂之風已經廣為軍中傳頌了.但是,對王賁的另一層潛在秉性,將士們尚未覺察.也許,若非秦王力主王賁獨當一面,王賁永遠都沒有機會爆發出這難能可貴的一面.

這一面,是王賁對將略的向往與追求.

王翦之家與所有的秦軍將領不同,在故里頻陽東鄉始終保留著老宅莊園,滅趙之前,王翦家人始終居住在頻陽老宅.那時候,王翦對秦王的理由是:"主力新軍正在錘煉,臣不當陷入家室之累."童年的王賁,是在恬靜散淡的頻陽老家度過的.父親長年在軍,書房空闊靜謐.尚在蒙學的王賁,常常在父親的書房里折騰,架起木梯上下打量,覓得一本兵書便窩在角落津津有味地讀去.常常是母親仆人滿莊園尋喊,王賁才猛然跳起躥將出來.

一次,父親終于歸家,聚來家人會商,要決斷兩個兒子的業向.父親說國法有定,兩子必有一人從軍,老大已經加冠,可以從軍;老二尚在少年,務農守家便了.母親與家族人等無不點頭.少年王賁一聽大急,紅著臉跳了起來嚷嚷:"我是老二!我不要守家!我要從軍!"家人族人無不大笑.父親板著臉道:"軍旅不要少兒,休得攪鬧."王賁更急,紅著臉又一陣尖嚷:"大哥長于農事,該守家!父親決斷有差!"父親問:"如何你從軍便不差了?"王賁一句尖嚷:"我熟讀兵書!"言方落點,廳中族人笑得前仰後合.

"也好.你背兩句兵書,我聽."父親沒有笑.

"凡人論將,常觀于勇.勇之于將,乃數分之一耳!……"稚嫩的聲音卡住了,王賁情急,抓耳撓腮道,"我,我再想想,想想……"

"你讀了《吳子兵法》?"沉穩的父親驚訝了.

"兵法是吳子好!要說打仗,我尊奉武安君!"

簡單的對答之後,父親久久沒有說話.那一夜,忐忑不安的王賁看見父母親寢室的燈火一直亮到四更.終于,父親帶走了王賁,秦軍中便有了一個機警勇猛的少年士卒.那時,父親正在全力訓練新軍,王賁被分配到了騎士營,用的名字是"胡賁".除了掌管大軍總籍簿的軍法吏,誰也不知道這個"胡賁"是王翦的兒子.秦以耕戰為本,王族子弟也沒有世襲爵位,得憑自家的真實功勞立身,所以,王族與大臣們的子弟依法從軍是很常見的事.為了公平的聲譽,也為了軍士融洽,許多王族元老與大臣將軍,都將子弟化名入軍,只有軍法吏掌握其真實家世.秦軍法度:化名只在入軍前三年使用,之後得以真實姓名戰場立身.三年之後,年僅十七歲的王賁在新軍訓練中脫穎而出,成了沒有爵位的千夫長.及至主力大軍東出之際,堪堪加冠的王賁已經成為全軍最年青的少將軍.按照秦軍老將的說法,王賁活脫脫是個小白起,天生的將軍坯子.

一次大軍操演,所有的年青將軍都飛馬沖殺在前,唯獨王賁,始終佇立在云車司令台下,親執金鼓,號令進退,沒有親臨戰場沖殺.幕府聚將,蒙恬問其故.王賁慷慨對答:昔年吳起臨戰,司馬將長劍捧給吳起,吳起擲劍于地高聲說,將之使命在執金鼓而號令全軍,不在親臨沖殺;末將以為,我軍大將當效法吳起為上!

蒙恬沒有說話,立即下令中軍司馬宣讀操演統計.結果是,王賁部戰果最大,傷亡最小.一班年青的將軍們無不驚訝.由此,蒙恬對王賁大為贊賞,不顧主將王翦的反對,一力上書秦王,將王賁擢升為主力新軍的前軍大將.滅國大戰開始,蒙恬奉命率一軍北上抵禦匈奴,原本一心只要帶王賁做副將.可王責卻響當當地說,除非去九原立即打仗,否則末將不願北上!蒙恬笑云,跟老將軍滅國,好是好,只怕老將軍不敢用你也.王賁又是響當當一句,大秦有法度,不怕!雖然如此,最後還是秦王嬴政定奪,王賁才留在了主力大軍之中.兩次大戰,王賁接受的將令都是做非主戰的偏師,可每次偏師出戰,王賁都完成得有聲有色.滅趙大戰對抗李牧,王賁是策應;攻入趙國後,王賁又是進軍趙國陪都的偏師,沒有得到主攻邯鄲的將令;滅燕大戰,王賁又是佯攻代國;攻下薊城後,最長于奔襲戰的王賁沒能追擊燕王殘部,眼睜睜看著李信接受了令箭飛馳而去……不管將令如何,王賁都極為出色地完成了戰場使命,且從來沒有絲毫怨言.正因為如此,秦軍將士們都很服氣王賁,也都明白一個事實:王賁部是秦軍毫無爭議的第一旅精銳,只是尚未大展威風而已.也正因為如此,當王賁獨率一軍南下時,依依惜別的將士們更我的是為王賁高興.

這就是王賁,崇尚謀勇兼備,將智戰看作兵家根本.

"攻克大梁,非特異戰法不能."

"少將軍有成算了?"

當副將趙佗疑惑地走進幕府最深處的書房時,疲憊的王賁很有些興奮,吩咐軍務司馬搬來兩壇老秦酒,與趙佗舉著酒碗湊到羊皮地圖前說將起來.王賁說:"當年魏國富得流油,將黃金都堆到了新都城的王城與城牆上,大梁城無疑是天下最堅固的大都.外城牆高十三丈,牆厚十丈,內夯土而外包石條,幾乎是個四方塊子牆.王城更甚,全部由磚石砌成厚牆,牆內連夯土也沒有.如此這般城牆,任你飛石強弩諸般器械,砸到上邊連個大坑也出不來.大梁城內糧草豐厚,魏軍守個幾年全然餓不著,鳥!魏惠王這老東西,建城真是一絕!"趙佗沉吟說:"除非奇兵智取,賺開城門,否則真不好攻破."王賁連連搖頭:"韓趙燕都沒了,魏國上下都繃緊了弦,混進去賺城,人少不濟事,人多進不去,即便混進去也可能出事,反倒折我人馬,不中不中."

"教姚大人黑冰台行刺,暗殺了魏王再乘亂攻城中不中?"

"也不中!"見趙佗也學說起了大梁話,王賁大笑一陣臉色又黑了下來,"邦交縱橫時各國相互施展機謀,收買暗殺等原不足為奇.今滅六國,秦國就是要堂堂正正打仗,教山東六國最後一次輸得心服口服!從韓亂看,暗殺魏王有後患,不能."

"少將軍只說,如何打法?"


"水戰."

"水戰?調來巴蜀舟師?"

"不.明白說,河戰!"

"河--河,戰?"趙佗驚訝得似吟誦又似結巴.

"對!以河為兵,水攻大梁."

"以河為兵?沒聽說過!"

"目下聽.來得及."

"有人說過水攻大梁?"

"你看,這是何物."

王賁大步走到將軍案前,從竹簡山頭拿出三卷嘩啦展開.趙佗連忙過來捧起,看得一陣不得要領,急得抹著額頭汗水道:"我文墨淺,看不出甚來,少將軍明說!"王賁湊過來拿過竹簡指點道:"這是三則水戰典籍,一則戰例,兩則預言,你且聽聽其中奧妙."于是王賁一口氣說開去,整整說了近兩個時辰.

先說水戰戰例.列位看官留意,王賁說的水戰戰例,不是水師舟船之戰,而是以水為兵的決水之戰.華夏自有兵戈以來,未曾有過決水之戰.華夏自有水事以來,只聞治水以利人,未聞決水以成兵.否則,這則戰例也不至于如此被王賁如此看重.這則戰例記載在魏國國史中,說的是魏安釐王十一年,魏國如耳,魏齊先後為相,屢敗于秦國;于是,秦昭王欲攻滅魏國,召群臣會商戰法.當時,秦國有個將軍叫做馮琴,認為秦昭王高估了秦國的強大,又忽視了弱可聯眾而勝強這個道理.馮琴對秦昭王講述了一則晉國末期弱聯眾而勝強的戰例,這則戰例便是水戰.晉國末期,有六家大世族主宰著晉國:知氏,范氏,中行氏,魏氏,趙氏,韓氏.其時知氏最強,企圖尋找種種理由吞並五家,但凡一家違背自己意願,知氏首領知伯便強邀五家共討共滅,若有不從一並討之.于是,沒有幾年,知氏先後滅了范氏與中行氏.這年,知伯又強邀魏韓兩族圍攻趙氏的軸心城池晉陽.其時,晉陽城池堅不可下,知伯便謀劃掘開晉水淹沒晉陽.大水灌進晉陽之時,三族首領站在山頭觀看,知伯得意歎曰:"吾始不知水可以亡人之國也!乃今知之矣!"知伯此言一出,魏桓子,韓康子兩首領不約而同一個冷顫.因為,汾水可以淹沒魏氏軸心城安邑,絳水可以淹沒韓氏軸心城平陽.魏桓子立即用肘撞了一下韓康子,韓康子也用腳踢了一下魏桓子,兩首領遂心領神會.不久,便有了魏韓趙三族聯合而攻滅知氏的春秋最大事變.不久,魏韓趙三家進而瓜分了晉國.也就是說,華夏正史記載的最早水戰,便是知氏三家水淹晉陽.對這次水戰何以決水三次都沒有攻破晉陽,王賁的說法是:"晉水太小,晉陽居高,水勢不足以滅國也!"

兩則水戰預言,也都是直接相關魏國.

第一則,蘇代預言攻魏水戰.因為輔助燕國權臣子之奪位,蘇代蘇厲兩兄弟在燕昭王即位之後逃往齊國,一直不敢回燕.後來蘇代游曆中原經過魏國,被欲圖結好燕國的魏國緝拿,後經齊國周旋,蘇代獲救.蘇代有感于燕昭王對自己的仇恨,遂對燕昭王寫下了長長一卷上書,剖析燕國該當如何在齊,秦兩大國之間謀求最大利益,結論是一句話方略:"厚交秦國,討伐齊國,正利也!"燕昭王很是看重蘇代這卷上書,立即迎接蘇代回到燕國謀劃大計.後來,燕國破齊,一時成為強盛大國.當此之時,秦國邀燕昭王赴咸陽會盟,燕昭王欣然允諾了.蘇代得聞消息,一力勸阻燕昭王赴秦,理由是今日燕國已經成就功業,與秦國不再是盟友,而是仇敵了.蘇代對秦國作為有一句總括:"秦取天下,非行義也,暴也."蘇代斷言:只要秦國想攻滅山東六國,都有取勝戰法,燕國不能與秦國走得太近而使秦國找到發難口實.燕昭王對蘇代所說的秦國威懾不甚明了,蘇代便一一陳述了秦國對各國可能采用的滅國手段.說到秦對魏之戰,蘇代預言了秦軍戰法:先攻下河東,占據成皋要塞,封鎖魏國河內之地;再以輕舟水師決滎陽河口,淹沒大梁;再決白馬津河口,淹沒河外平原.蘇代將秦軍戰法概括為:"陸攻則擊河內,水攻則滅大梁!"並且斷言,只要秦國公然以這種戰法告知魏國,魏國定然臣服.這是戰國名士第一次預言:秦軍攻魏,水淹大梁是最大威脅.

第二則,信陵君預言攻魏水戰.魏安釐王時期,齊國,楚國曾聯軍攻魏,秦國出兵救魏一次.安釐王因此而想與秦國結盟討伐韓國,收回韓國占據魏國的舊地.信陵君認定這一邦交方略將鑄成大錯,為此對安釐王有一卷很長的上書.信陵君上書堪稱戰國末世的一部預言書,其所做出的預言有三則,都是驚人的准確:其一,韓國將亡,魏國岌岌可危;其二,韓亡之後,秦軍攻魏必用水戰;其三,魏國失去周韓屏障,禍必由此而生.信陵君上書的宗旨是兩個:一則勸安釐王認清秦國的虎狼之心,二則力主魏國奉行"存韓安魏而利天下"的邦交戰略,而三則預言,則都是在剖析魏國在消失韓國屏障之後的危亡結局.其中秦軍對魏國水戰之預言,除了用水不一,信陵君與蘇代說得一般無二:"秦軍兵出之日,河內必危;秦有韓國之地,開決滎澤水以灌大梁,大梁必亡!"昏聵褊狹的安釐王沒有接納信陵君上書,信陵君也終因無從伸展而自毀于酒色死了.

……

"看來,終是有眼亮之人也!"

"對!你趙佗也算一個."

"我?"

"然也!你眼不亮,能看出別人眼亮麼?"

趙佗哈哈大笑.王賁也哈哈大笑.笑得一陣王賁突然打住道:"你沒異議,我看就稟報秦王了."趙佗連連搖手道:"沒沒沒,報報報,你文墨好你寫."于是,王賁立即鋪開一張羊皮紙,兩人說著王賁一個字一個字寫了起來.寫得兩句,話語卻總不順當,王賁啪地擱下筆道:"認得字寫不來字,鳥事!"趙佗大笑,連忙高聲喚進軍令司馬.司馬落座,王賁離案起身道:"好好好,我說你寫,左右就這件事,來實的,不說虛話."說罷,王賁轉悠著一句一句說將起來.聽得趙佗直呼痛快,軍令司馬卻憋著笑意不敢出聲.不消一個時辰,謄抄用印封泥等一應程式完畢,快馬特使便飛出幕府飛向了咸陽.


天上還閃爍著星光,秦王嬴政便走進了書房.

滅國大戰開始以來,王城書房的公文驟然增多.除了秦國政務軍務民治等等諸般待批文卷,戰場軍報及各方軍情占了很大比重.除此之外,便是各方搜集的山東六國典籍.嬴政只要批閱完當日公文,但有空閑便埋首在六國典籍之中.如此一來,幾乎每夜都在三更之後上榻.五更初刻雞鳴頭遍,嬴政准時起身梳洗,之後立即踏進書房.目下的秦王書房有兩個長史,李斯居左領事,蒙毅居右輔助.李斯是老吏出身,精于文案理事,主要處置書房內事.蒙毅機敏縝密,則主要落實秦王批下的機密事務,以及緊急約見大臣會商等外事.就事而言,李斯每日的主要事務,是督導一班尚書吏將大量流入的各色上書,文卷與典籍,先分類理成種種待批文卷,而後分別送入秦王書房與王綰的丞相府.為了減輕秦王壓力,李斯早已經征得秦王與丞相首肯,將凡是不涉及滅國戰事,山東急務,官爵任免,治國方略的諸般文卷,一律交由丞相府處置,而後由丞相府歸總稟報處置結果;凡是山東戰事,則只接受滅國主將的上書,其余具體戰事則統由戰區主將處置.如此鋪排,實際上便將秦國公事整體劃成了三大塊:秦王領軍政總略,丞相府實施日常政事,各方主將執掌滅國戰場.就最後一點而言,目下秦軍主要是三大戰區:王翦的燕代戰區,蒙恬的九原戰區,王賁的中原戰區.由于各方戰區主將所需要會商者均非具體軍務,而是方略大計,所以事實上不可能由上將軍王翦總理,而必須歸總到執掌總體航向的秦王書房.為此,無論如何分流政務,秦王嬴政的書房始終都是滿當當的.

"君上如此勞作,何止宵衣旰食,直是性命相搏也!"

趙高對李斯的感慨,實在是不由自主.秦王如此步調,最緊張的是趙高.趙高知道,若一件文卷一時不到位,秦王是可以忍耐的,也不會為此責難李斯蒙毅;然若一伸手沒有茶,或入茅廁沒有淨身內侍,則秦王一定會煩躁不堪甚或勃然大怒.一腳將他踢翻,已經是最小的懲罰了.為此,無論自己將內侍侍女訓練部署得多麼妥帖,無論自己多麼疲憊,趙高都孜孜不倦地守在書房,秦王不入寢室,趙高不離開書房半步,縱然秦王進了寢室,他也要和衣臥在寢室外間特設的一張軍榻上.趙高確信,只有自己知道秦王衣食住行的任何些小需求,自己知道秦王,比知道自己還清楚.

"趙高,去歇息歇息,這里有我."

四更末刻踏進書房的李斯,看見了眼圈發黑的趙高腳步有些虛浮,憐憫地笑了.趙高看了看李斯,也勉力笑了一下,沒有說話又去冰牆前忙碌了.不消片刻,秦王嬴政精神抖擻地走進了書房,走向了那張碩大的青銅王案,經過蒙恬監督建造的冰火牆拍了拍笑道:"好!今日涼爽,坐得安穩."李斯不禁驚訝一笑:"如此寬敞書房,穿堂風何其清涼,君上燥熱麼?"秦王嬴政笑道:"沒有面前這道冰火牆,冬夏都坐不安穩,說不清也."李斯目光一瞥,恰好看見趙高在遠遠帷幕後對自己偷偷笑了一下,心下不禁一歎:"這個趙高,甯非秦王肚內蛔蟲哉!"

"長史,有沒有王賁上書?"

"有.昨夜方到,臣已列入首閱一案."

"好!估摸這小子該有動靜了."

李斯已經快步過來,從最靠近王案的一張公文大案上抽出一卷遞了過來.贏政接過竹簡展開,沒讀得兩行一陣大笑,搖著竹簡道:"長史看看,王賁說話實在."李斯拿起竹簡,只見上邊寫道:"稟報君上:末將翻了書,人說攻魏必以水戰,呈來幾卷君上閱後決之.末將之見,打仗便是打仗,不能有婦人之仁!不行水攻,白白教山東罵作虎狼,大虧!虎狼便虎狼,天下沒有虎狼不行,遍地虎狼也不行.沒有秦國虎狼,只怕山東戰國都是虎狼,天下人還有活路麼?水戰事大,末將待命!"

"長史以為如何?"

"王賁說得紮實."

"戰不論道.王賁,是個小白起!"秦王將"是"字咬得又重又響.

"臣之見,倒是那一通虎狼論教人耳目一新."

"對對對!"秦王連連拍案,轉身笑道,"小高子!都說你小子跟長史學書有長進,來!立即將這段話大字謄出,掛在右牆."趙高不知在哪里遠遠答應了一聲,隨即輕風一般飄到面前,笑意憋得臉色通紅,一躬身接過竹簡又風一般去了.

"然則,水淹大梁,究竟如何?"

趙高走了,秦王嬴政的心緒也平靜了.只這淡淡一問,李斯便聽出了秦王疑慮重重,絕非已經贊同了水攻大梁的方略.李斯轉身在文卷大案上抽出三卷打開道:"這是王賁呈送的水戰典籍,君上要否先看看再議?"嬴政點點頭道:"也好,謄抄幾份,都看看,明晚會商."李斯一點頭,立即去部署了.

次日晚湯之後,王綰,尉繚准時走進了王城最是涼爽通風的東偏殿,加上李斯,蒙毅,這便是秦國目下決定長策方略的君臣五人秘密小朝會.蒙毅沉靜利落,與趙高事先將一應事務准備妥善,便坐在書錄案前不說話了.自此,朝會期間的所有細務都交由趙高處置了.秦王嬴政來得稍晚了一些,一進門便道:"王賁上書,諸位都看了,都說說,滅魏之戰如何處置?"說話間趙高輕步走進,將一只蒸騰著熱氣的小鼎擺在了王案,輕輕打開了鼎蓋.嬴政入座,拿起挺在鼎口的細長木勺笑道:"誰沒晚湯,說話,再上."見四人都搖了搖頭,嬴政又道,"我聽著,不妨事."說罷一勺湯入口,竟絲毫沒有聲音,目光也始終巡睃著幾個大臣.幾位用事大臣多見秦王就食議事,久之習以為常,都擰著眉頭思忖,一時沒有人說話.

及至李斯正要開口,卻聞殿外有轔轔車聲.秦王嬴政對李斯一擺手,立即推開食鼎,起身大步走出.片刻之間,廊下有蒼老笑聲與杖頭篤篤聲.幾位大臣相顧一笑,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此際,秦王已經扶著須發雪白的鄭國走了進來,對大臣們高聲道:"老令今日與會,是我請的."大臣們這才醒悟,素來准時的秦王遲會,原是親自去請老鄭國了.四人分別過來與鄭國寒暄見禮,遂分別坐定,鄭國座案設在了王案之側.及至秦王坐定,王案上已經收拾整齊,趙高早已經利落地收走了食鼎.

"王賁上書,政為之震動."

秦王一叩書案,輕松神色倏忽散去,凝重的語音沉甸甸地回蕩著:"大梁,冠絕天下風華富庶,聚結天下泰半財富,非同尋常城池.能否以水戰之法下之,我等君臣須細加斟酌.水事多專,老令水家最有言權.誰有疑惑處,盡可征詢老令評判.好,諸位但說."


"以水為兵,亙古未嘗聞也!"王綰慨然道,"晉末水戰,趙氏並未因此而滅亡,是故並未撼動天下.今日不同,大梁居平原之地,若決河水攻之,焉能不死傷庶民萬千?果然如此,秦國縱得中原,其利何在,道義何存?義利兩失,何安天下!"顯然,王綰反對水攻大梁,且將這一水戰方略與秦國一統天下的道義根基聯系了起來.

廳中一時沉寂.顯然,這個話題太過重大.

"老夫之見,就兵說兵."老尉繚輕輕點著竹杖,"果然水攻大梁,王賁必有周密鋪排,斷不會使滿城庶民遭人魚之災.究其實,若是強兵之戰,只怕三十萬大軍耗得三五年,也未必攻下大梁城.這便是根本.若非如此,王賁何須鑽進書房謀戰也.老夫倒是另一擔心:果真水攻大梁,大河距城近百里,決口豈有那般容易,得多少民力可成?期間若遇大雨大風耽延時日,只怕也得年余時光,如此人力物力不遜于長平大戰,秦國經得起麼?"

"這倒要聽聽老令說法了."嬴政殷殷望著鄭國.

"果真水戰,決河不難."老鄭國一招手,身後一個書吏推來了一幅裝在平板輪車上的立板羊皮圖.老鄭國用探水鐵尺指點著板圖,"此乃中原河渠圖.諸位且看,大河東去,鴻溝南下經大梁城外,距離之近,形同大梁護城河也.唯其如此,果然引水攻梁,水口不在大河,而在鴻溝.唯有一點,鴻溝水量不足大,須從接近大河的上端開口補水,方能成其勢.信陵君說的滎口決水,便是此意."

"鴻溝既然通河,何以水量不大?"尉繚很是驚訝.

"這便是水事了."鄭國歎息一聲道,"鴻溝曆經幾代修成,通水百余年,水道已經淤塞過甚,早當停水以掘淤塞了.惜乎大戰連綿,各國無力顧盼,遂有民謠云,'鴻溝泥塞,半渠之水,河水滔滔,稻粱難肥.’是故,鴻溝通河,水勢卻小."

"如此說來,果真水攻大梁,還可借機重修鴻溝?"嬴政很有些興奮.

"然也!"鄭國鐵尺指上地圖,"鴻溝灌梁,梁南大半段自成干溝,若能借機征發民力修浚開塞,未嘗不是功德之舉."

"戰損可補,這便對了!"尉繚興奮點杖.

"一說而已."王綰淡淡點頭.

"長史之見如何?"秦王看了看一直沒說話的李斯.

李斯雖沒有說話,聽得卻極是上心.見秦王征詢,李斯翻著案頭幾卷竹簡道:"晉末水戰,並蘇代,信陵君預言,臣都曾得聞,然終未親見國史典籍之記載.今王賁能多方搜羅出國史所載,足見其良苦用心也.臣聞方才之論,國尉與老令對答,已經足證大梁水戰可行,且水損可以清淤彌補.故此,臣亦贊同.然,丞相方才所言,關涉滅國之道義根本,臣不得不言."見王綰肅然轉身,秦王幾人也目光炯炯,李斯翻開了王賁的上書副本指點道,"天下沒有虎狼不行,遍地虎狼也不行.王賁之說,話雖糙,理不糙.對斯之啟迪,不可謂不深.因由何在?在王賁捅明了一則根本大道:行天下之大仁,必有難以回避之不仁.想要天下沒有遍地虎狼,必得天下先有虎狼;先有最強虎狼,而後方能沒有虎狼,此之謂也!具體說,若不水攻大梁,使昏聵魏國奄奄不滅,天下不能一統,兵戈不能止息,而徒存仁義,長遠論之,仁乎?不仁乎?是故,臣以為大梁之戰,不宜執迂闊仁義之說而久拖不下!否則,中原之變數將無可預料."

"大仁不仁.長史之言,商君之論也!"

秦王拍案,王綰搖了搖頭也不再說話了.這便是秦國朝會的不成文規矩,當某種主張只剩下一個人堅持的時候,堅持者即或依然不服,也不再做反複論爭;戰時論事,大臣們都明白"事終有斷"這個道理,諸多各有說法的大道理若無休無止地爭下去,任何一件事也做不成.

"事關重大,政敢請老令."秦王離座,肅然對鄭國深深一躬.

"國事至大,王何言請也?"鄭國尚未站起,便被秦王扶住了.

"大梁水事,政敢請老令親臨謀劃."

鄭國目光一閃,不期然打量了李斯一眼.李斯當即對秦王一拱手道:"臣願輔佐老令趕赴河外."秦王爽朗大笑道:"老令與長史相知,事無不成."又會商大半個時辰,當晚便將諸般事務安置妥當.曙光初上,李斯鄭國登上趙高駕馭的王車出咸陽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