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風起云湧 第二十四章 只為你


西夏軍隊停止了進攻,再次退過黃河。

當偏頭寨豎起大宋戰旗的時候,察哥第一時間下令,停戰,全線後撤。

先前李綱來議和的時候,他不是不相信李綱,而是看到偏頭寨駐軍並沒有改換戰旗,另外隱藏在大同的細作,還有契丹人,都沒有認定李虎已經投奔了大宋。察哥對李虎這種從造反起家的流寇比較了解,知道這些人本性貪婪,在沒有走到絕路的情況下,絕不會甘心情願跪倒在別人的腳下,由此判斷李虎投宋不過是尋找退路而已,這件事很可能只有極少數人知道,因為李虎一旦舉旗並張榜告示山後諸州,他再反悔的代價就太大了,那時他損失的不僅僅是退路,還包括他的信用,他的威望會遭到打擊,他在漢人和軍隊心目中的地位也會降低。對李虎來說,他若想有所發展,信用和威望非常重要,這是他賴以縱橫遼東的基礎。

既然李虎沒有真正投奔大宋,察哥當然敢打,所以他才在沒有稟報皇帝的情況下,做出了再度攻擊朔州的決策。但現在李虎被逼得走投無路了,把大宋的戰旗舉起來了,向世人宣布他投宋了,公開投宋了,察哥不能再打了。

察哥擔心中計,在寨外又觀察了幾天,然後再急奏京都,同時率軍撤過了黃河。

前往西夏軍營的大宋使者是義軍帥府士曹司參軍事田蒙,他對西夏人出爾反爾,再攻朔州一事極其憤怒,借著大宋的威攝力,狐假虎威,把察哥大罵了一頓。察哥也沒有生氣,他懶得和這種人計較,一笑置之,根本不做任何辯解,那意思好象說我打了就打了。你能拿我怎麼樣?

田蒙當然不能拿他怎麼樣,他的主要目的是來結盟,雖然上次李綱已經和察哥擬定了一份盟約,但那次金軍還沒有打到大同城下,山後也沒有陷入恐慌,形勢還不像現在這樣糟糕。現在義軍若想擺脫困境,不僅僅要阻止西夏人趁火打劫,還要和西夏人結為盟友,共抗女真,所以田蒙接下來就是蓄意誇大女真人的實力,讓察哥感覺到女真人對大夏國的威脅。

當然了,現在談聯手共擊還早,再說以大宋的身份,也不能紆尊降貴。主動要求和大夏聯手對抗女真,那麼反而會暴露李虎目前無法得到大宋直接援助的事情,一旦再度挑起了黨項人的野心。那雙方又要開戰,所以三家結盟的事要等契丹人來做,由契丹人向大宋求援,然而聯手攻擊女真。

偏頭寨雖然停戰了,但張關羽不敢隨便稟報帥府,擔心黨項人出爾反爾又要偷襲,直到察哥率軍退過黃河,張關羽才急報大同。

這個消息讓李虎松了一口氣,同時從心里湧起一股自豪感。他是大宋人。對大宋地感情很深,看到大宋對北虜有如此強大的威攝力,心里當然高興了,但是,一想到死難的家人和失蹤的老爹,他的怒氣就沖了出來,對那位大宋皇帝和蔡京恨得咬牙切齒。你們怕養虎為患,老子偏偏就做虎患,現在老子虎落平陽。忍了,等到老子羽翼豐滿了,看老子怎麼殺了你們報仇雪恨。你們兩個給老子活長一點,不要死得太早了,不過死早了也沒關系,你們都有後代,趙老兒還有江山,老子到時候連本帶利一把討回來。


這時完顏星星從蔚州回來了。

山後各州因為糧價暴漲。謠言滿天飛。百姓非常恐慌。此刻僅靠羅思南一個人在大同轉悠安撫百姓已經力不從心了。為此她把完顏星星和耶律明月都請了出來。叫她們穿上普通地衣服。帶上扈從。一個到奉聖州。一個去蔚州。她自己則親自趕到朔、應兩州。一邊督促當地各級府衙設法穩定物價。一邊走訪鄉村城鎮安撫百姓。這時候穩定是重中之重。如果出現逃難大潮那勢必加重山後危機。

完顏星星和耶律明月出身高貴。在特殊地環境里長大。對宮帳里面地事情非常熟悉。耳濡目染之下。眼界和心境自然與眾不同。但因為年紀小。涉世不深。和在戰爭中長大地羅思南相比。某些方面還是有很大地差距。隨著下嫁李虎。隨著對各自皇族地強烈不滿和對各自淒苦命運地無助哀歎。隨著李虎在天下大勢中地血腥掙紮。她們也在痛苦中長大了。成熟了。慢慢地屈服于命運地安排。開始領悟生存地真諦。

李虎地命運走到了轉折點。這直接關系到她們三個人地未來。羅思南和李虎向來是生死與共。羅思南不但要為李虎和自己。還要為肚子里地孩子而奮戰。而完顏星星和耶律明月也有各自地目標。到了這一步。她們不得不面對殘酷地現實。她們地學識和閱曆已經足夠幫助她們權衡利弊。在逆境中尋找一條合適自己地生存之路。

完顏星星知道自己嫁給李虎。純粹是一樁交易。這樁交易給女真人帶來了遠遠超過她本人地價值。現在她沒有價值了。女真人也罷。李虎也罷。都不再需要她。即使她有聰明地頭腦。有漂亮地臉蛋。但沒有價值就是沒有價值。沒有價值地女人。和一頭牲畜沒有任何區別。完顏星星為此非常痛苦。為自己地悲慘命運而痛苦。

李虎和女真人翻臉。李虎和自己地父兄叔伯血腥厮殺。這其實不是完顏星星悲傷地真正原因。對于一個在部落中長大地孩子來說。她已經習慣于自相殘殺。父子相殘、兄弟相殘、同一族地不同部落相殘。諸蕃相殘。這在白山黑水是最平常不過地事。命運既然把李虎和自己地父兄叔伯推到這條路上。那只能接受。勝者為王。誰贏了。誰就是王。雖然雙方任何一方地傷亡都足以讓人撕心裂肺。但這就是人生。弱肉強食。生存地不二法則。

人不可能總是活在痛苦中。對于一個聰明人來說。總有找到擺脫痛苦然後堅強活下去地辦法。完顏星星從遼東走到遼西。從遼西走到代北。她都沒有找到擺脫痛苦地辦法。這一刻走出大同。徜徉在藍天綠地之間。行走在綠油油地田間地頭。看到一群群窮苦、樸實、辛勤但快樂知足地百姓。她突然頓悟了。她突然發現天地原來非常非常大。她就象一只井底蛙。看到地只是遼東那片天。現在。她看到了整個蒼穹。無邊無際、浩瀚而深邃。如同自己未來地人生。

李虎很長時間沒有看到完顏星星了,他也不想看到她,但這次不行,完顏星星是為了幫助他而出外巡視,另外羅思南在書信中也一再懇求他對完顏星星還一點,所以李虎猶豫了半天,還是去了一趟內府。他突然發現完顏星星變了,那雙眼睛就象天上的星星一樣明亮,眼里的悲傷不見了,當年一見驚魂的完顏星星仿佛又神奇般地回來了。

這一夜李虎留了下來,兩人都很瘋狂。李虎有一種感覺,感覺自己睡在一片柔軟的草地上,黑暗地夜空里繁星閃爍,溫馨而甯靜,非常安全。他自小逃難,時時刻刻生活在恐懼之中,做夢都想睡在一個安全地地方,安全早已成為他人生中最大的奢侈。他緊緊地抱著完顏星星,就象抱著兒時地夢想。


“你變了。”李虎親吻著她的臉頰,湊在她耳畔低聲說道,“現在的你就象我當初見到的一樣。”

完顏星星笑而不語,臉上寫滿了快樂。

“你怎麼突然變了?”

“我突然明白我為什麼而活著。”完顏星星抱著李虎,小臉貼著李虎的胸膛,輕聲說道。

“為什麼而活著?”李虎好奇地問道。

“為你。”完顏星星的眼睛忽然如夜空一般朦朧起來,“只為你。”一滴淚珠從眼角悄然滾出。

李虎望著懷里的女人,心弦微顫,一絲甜意慢慢流進心里。完顏星星終于解開了自己的心結,從痛苦里擺脫了出來。她為我兒活著,我又為誰而活著?為了報仇?為了王霸之業?為了追隨我的部下?為了那些渴望回家的百姓?他們已經回家了,但我的家在哪?

耶律明月也回來了。她還是那樣憂郁,那樣喜歡流淚,但她變得堅強了,這一點李虎可以感覺得到,尤其讓他意外的是,她沒有直接從居庸關回家。羅思南讓她去巡視奉聖州,其實是有意讓她做出選擇,如果你太想家了,那就回去看看吧,但她似乎沒有發公主脾氣,在關外彷徨良久,還是放棄了,回到了大同。

居庸關距離燕京很近,她和母親通了幾封信。在蕭後的這幾封信里,充滿了絕望,無論對耶律淳的病情還是對大遼國祚,包括對燕京,都充滿了絕望。她在最後一封信中,寫了意思很模糊的一段話,似乎想求助于李虎,但迫于形勢和李虎的處境,她又無法預測到未來,又沒有把這個意思表達出來,顯得非常矛盾,非常絕望。

李虎拿著這幾封信,已經讀懂了蕭後的意思,他必須做出選擇,一個本來他已經放棄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