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民國那年風情畫

天色微亮,來福客棧的人與小獅子護送著納蘭小山的遺體離開了,而小木匠送出十里之後,便沒有繼續跟隨.

這是納蘭小山的遺囑,不讓小木匠參與後面的事情.

納蘭小山是世間奇男子,又出身草莽,本來就不會在意太多的繁文縟節,不過這只是理由之一,另外一個,則是因為他知曉小木匠此刻得繼續找一個地方閉關修行,將老堡主給他的傳承消化了去.

小木匠心中也知曉這些,所以心中越發難過.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已經宛如隨時爆發的活火山了,但他整晚都在守著外公的遺體,並不去想太多的修行之事.

他硬生生地憑著自己的意志,頂住了那火麒麟珠子的活性,將其強行壓制了下來.

這件事情,對他而言,也是一種修行.

意志的磨煉,有時比普通的修行要來得更加有意義.

而當他騎上馬,快馬加鞭地在荒涼大地上飛馳時,那力量已經憋不住了,如同小老鼠一般,在他周身亂竄著.

騰騰熱氣從他身體里冒出來,整個人就仿佛一口大蒸鍋.

不知道過了多久,小木匠找到了一個破舊的洞窟,他將身下那匹不斷哀鳴的馬給解開,將其放走,隨後直接走進了那不知名的破窯洞里面去.

他這一待,便是兩個月.

就在小木匠進入那不知名洞窟的半個時辰前,在某一處大宅之下的地牢中,沈老總的手下也剛剛從伊藤繪鳥的嘴里掏出了干貨,隨後交到了鷹鉤鼻手中.

鷹鉤鼻得到之後,趕忙一路小跑,來到了院子里,瞧見那個男人正負手望天.

東方既白,天色微暗,除此之外,什麼也瞧不見.

但他卻瞧得那麼認真,仿佛那兒有著自己的未來一般.

鷹鉤鼻上前拱手,說:"老總,招了,那七卷書吐出來了,其中就包括您點名的那本無字天書,另外根據那家伙交代,上面好有幾處西夏秘寶的藏寶地,消息已經通過電報傳回他們國內去了,日本國估計已經開始准備人手了,我們得抓點緊,要不然咱們可能就要撲個空……"

他說了一堆,瞧見沈老總一點兒反應都沒有,愣了一下,轉過來,瞧見他的臉上,卻是滑落了兩行淚.

鷹鉤鼻大驚,問:"老總,這是怎麼了?"

沈老總這時仿佛才回過神來,用衣袖擦去眼角的淚水之後,對鷹鉤鼻說道:"沒什麼,只是為納蘭小山此人的死,感慨一下而已……老蘇,你剛才都說了什麼?"

鷹鉤鼻沒有為沈老總此刻表現出來的"軟弱"而不屑,反而肅然起敬,說道:"納蘭前輩的確是一代傳奇,今日落幕,實在讓人傷懷."

他將剛才彙報之事又說了一遍.

沈老總點頭,從他手中挑過了那本"無字天書"來,翻看了絲帛後,他收入懷中,然後對鷹鉤鼻說道:"探寶之事,回頭我讓王新疆負責,你和其他人配合就是了……"

鷹鉤鼻有些著急,激動地說道:"老總,那可關系到咱們的起事之本啊,你若不能親自坐鎮,只怕……"

沈老總笑了,說道:"我知道你對王新疆有點兒不太服氣,但他的確有獨當一面之才,到時候我還會派龍象黃金鼠來助陣,基本上是萬無一失的,就算有日本人摻和也不怕.而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鷹鉤鼻有些猶豫,說更重要的事情?

沈老總饒有興致地看著東方,毫不避諱地說道:"對,我接下來可能要去一趟顎北,我聽說那兒,有一個挺有意思的人,哈哈哈……"

他那還有淚痕的臉上,此刻卻又浮現出了孩童一般的笑容來,緩聲說道:"老蘇啊,一代傳奇納蘭小山的死,也標志著一個時代的結束,而接下來的這個一百年,將是另外一群人的時代了.咱們若是想要厄德勒能夠身列其中,就得招攬更多優秀的人才啊……"

鷹鉤鼻雖然不是很懂,但還是畢恭畢敬地拱手,回答:"是!"


一個星期之後,距敦煌兩千多里之外的甘家堡後山,大風一起,紙錢飄飛,一口棺木被十六個精壯漢子用木頭杠子抬著,緩緩放入了墳塚之中.

緊接著是一系列的儀式,隨後黃土灑落坑中,不斷填滿,最後有人將墳給壘起來……

整個過程,除了幾個會吹嗩吶的族人全程都在之外,並沒有請別的曲藝班子來熱鬧.

如果是以前,甘家堡絕對會不遠萬里地去請一個會吹"百年朝鳳"的戲班子來治喪的,但現如今所有的一切都從簡,就連集中于此處墳山的,都只是堡內本家,其他的分支都沒有通知到.

之所以如此,都是因為棺材里面的那一位,死得不光彩,如果消息傳出去的話,很可能會影響到甘家堡在西北的聲譽.

所以為了此事考慮,一切都需要低調處理.

低調的葬禮之後,人員退散了去,最後只留下了甘家堡的堡主甘青華,以及他大姐甘紫薇.

兩人並肩站在了新修好的墳塚前,看著碑文上刻著的孝子賢孫之名,甘紫薇長歎了一口氣,說他到底還是沒有來.

甘堡主平靜地說道:"沒來就沒來吧,反正他也不把自己當做甘家堡的人."

甘紫薇問道:"那你還把他的名字刻上去?"

甘堡主面無表情地說道:"不管他有沒有把我們當做是親人,至少我們的態度擺在這里,甘家堡也永遠是他的家,有一天倘若他想要回來,爭這堡主的位置,他也是有資格的……"

甘紫薇看了自己的小弟一眼,歎了一口氣,說道:"我頭疼的老毛病又犯了,哎,那個姓顧的小姑娘若是還在,多好啊."

她從沿著山路往下走去,半路遇到大兄墳邊新修的那個墳塚,她停了一下,便又離去.

而甘堡主一直等所有人都離開了,還在父親的墳頭待了許久,許久.

一直到太陽落山,他方才轉過身來,對著身邊的空氣說道:"文明在干嘛?"

他不遠處的空地上,憑空浮現出了一個透明的身影來,一點一點凝結,化作了一個黑影,然後拱手說道:"整日酗酒,罵人,摔東西,今天下午,還把大夫人房里的丫鬟給……"

甘堡主臉上的肌肉一陣抽動,冷冷罵道:"混賬東西,當真是一點出息都沒有."

那黑影歎息道:"也不怪大少爺自暴自棄,那幫人實在是太狠了,割斷他腳筋的時候,還用了高溫之力,完全沒有辦法重新接起來,這是成心讓他這輩子都站不起來……"

甘堡主的臉色越發黑了,沉默許久之後,說道:"我知道了."

黑影問:"堡主要去哪兒?"

甘堡主說道:"去五夫人房里……"

三個時辰之後,西川北境,岷山,一處山中大墓的出口.

長草覆蓋,泥土翻新.

轟……

恐怖的轟塌聲從山腹之中傳遞而來,從墓中死里逃生跑出來的十余人灰頭土臉,所有人精疲力竭地躺在地上,貪婪地呼吸著那帶著露珠的清冽空氣,感慨著生命的可貴.

這里面大部分人來自于洛陽老鼠會,還有幾人,則是臨時招攬來的向導或者江湖客.

過了好一會兒,有人喊道:"老大,老大,你沒事吧?"

一個獨眼老頭從地上爬了起來,搖頭,說沒事,老子金玉鼠有十條命,如何會出事?杆子,叫眾人都起來,讓他們把東西都交出來,集中處理.

他一發話,老鼠會的一幫土夫子立刻張羅開來,特別是對那幾個外人,更是無比防范.


有個滿臉凶險的土夫子走到了一個頭上包著藍色土布,個兒挺高的漢子跟前來,瞧見這家伙直愣愣地站著,一點兒反應都沒有,便捅了捅他的肚子,喊道:"嘿,小苗子,東西都交出來……"

那漢子一點兒反應都沒有,而就在這時,卻有人撒腿往遠處跑去,另外兩人也開始跑了.

獨眼老頭瞧見,頓時就怒了,大聲喝道:"你爺爺的,外人果然不可信,全部都給我殺了,一個不留……"

那滿臉凶險的土夫子聽到,十分熟練地摸出腰間匕首,就沖著那漢子後心捅去.

然而眼看著就要紮中,他的手腕卻給一鐵箍般的手掌鉗住.

他抬起頭來,瞧見那個男人平靜地對他說道:"我不叫小苗子……"

土夫子吃痛,結結巴巴地問道:"那,那叫你什麼?"

他一邊應付,一邊給旁人使眼色,而那漢子思索了一會兒,方才給出答案來:"十六,十七,十八……我想起來了,你可以叫我……嗯?你們想殺我?"

那漢子看著周圍緩慢摸上來的眾人,臉上卻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來.

……

又過了一個時辰,來了兩個青城山的和尚,一老一小,走到這這一片地上來,那小和尚走近一些,直接吐了,大聲喊道:"師父,師父,好多蟲子啊,嗚嗚……"

老和尚走上前來,瞧了一眼,呵斥道:"酒陵,禁聲,這是蠱,小心點……"

十天後,顎北黃袍山.

此地山青水清,竹樹成蔭,風景秀麗.

山中一草廬中,有個圓臉後生給二十多人講完了課之後,走出了草堂,來到崖邊,朝著遠處眺望.

一個少年走上前來,嘻嘻笑道:"屈老師,你是在想媳婦麼?"

那圓臉後生瞪了他一眼,隨後臉上卻露出了幾分笑容來.

他說道:"不是,是我的一個小兄弟……仔細想來,我已經有許久沒有見他了,不知道,他過得還好麼?"

少年問:"他叫啥啊?"

圓臉後生說道:"他姓甘,單名一個墨字."

少年"哇"的一聲,說道:"很不錯的名字呢……"

圓臉後生笑著說道:"對,名字的確不錯,人卻更有意思,不過……少跟我套近乎,大六壬的後三十篇詳解你背完了麼?來,現在就給我背,我來聽,背錯一個字,回去給我抄寫二十遍……"

少年聽到,"哇"的一聲,直接哭了出來.

而就在兩人對話的時候,離他們萬里之外的敦煌某個破爛洞窟中,燃起了熊熊大火,連日來的急劇高溫,甚至將那土窯,都給烤炙出了一層釉面……

說到釉面,不得不提到吉安蜀水河畔,一個曾經長發飄飄的男子,望著水中倒影,然後流下了傷心的眼淚.

嗚嗚……

泱泱中華,混亂之世,無數的人在奔波忙碌,無數人在苟且偷生,也有無數英雄,在潛伏爪牙,苦苦忍受……

民國啊,民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