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正好在跟前,就皺眉問道,"趙三生,你有何事?"
跪地的孩子正是趙家送來學堂沒幾日的趙三生,他因為落下一個月的課程,這幾日分外努力刻苦,林護幾個說起來都很喜歡他.所以,這會兒他驚了妹妹,他們惱怒,但也沒有惡言相向.
趙三生臉色有些紅,顯見心里也是掙紮,嘴唇動了半晌沒有說出話來.
嬌嬌身體里裝著成人的靈魂,自覺這般讓一個孩子為難,很是心軟,就上前伸手扶了他,勸道,"有話起來說,我爺爺說,男兒膝下有黃金,不好隨便就彎下去."
趙三生抬起頭,正好望進嬌嬌清澈明亮的大眼里,讓他一時有些恍惚.
自從爺爺奶奶和爹爹過世,他同病弱的老娘一起相依為命,看過太多憐憫和厭惡,嫌棄,他憤怒過,但最終還是要沉默忍耐.但眼前這雙大眼里,好似有世間最純淨的溫暖,讓人忍不住想要相信,想要靠近…
"謝,謝姑娘."
趙三生低了頭,林安本能的覺得不妥,伸手把妹妹扯得退了兩步,這才問道,"三生,有話你就說,這麼多同窗在,以後不可再這樣."
"是,先生."
趙三生行禮,然後挺直了脊背,鼓足了勇氣,這才說道,"先生,姑娘,學生家里貧困,娘親每日都是以糠饃饃為食,而學生每日在此卻是粳米和細面饅頭,心里實在愧疚.學生想問,能不能把每日的饅頭省下,帶回去給娘親?"
林安等人都是聽得一愣,這樣的事,開學後還是第一次遇到,一時間他們也有些不知如何決定.
趙三生臉色更紅,但依舊堅持說了下去,"學生不是不識好歹之人,林家供給我讀書,吃飽飯,我還要拿饅頭回去養活老娘,實在是厚顏無恥…但學生念著家里老娘,實在難以下咽.若是先生同意,學生可以記賬,以後學成,定然百倍回報林家的恩情."
"這倒不必,"嬌嬌趕緊擺手,想了想就問詢林五奶奶,"五奶奶,這些學童每頓能吃多少?"
林五奶奶趕緊應道,"早晨這頓一般都是三個饅頭,一碗粥.中午是一碗燉菜,兩個饅頭."
"這樣啊…"嬌嬌沉吟了一下,轉向趙三生,"你這般孝心可嘉,但學堂里的規矩也不能壞,畢竟人人都把飯菜拿回去給家里人,然後餓著肚子讀書,定然也會學不好.不如這樣吧,若是有人同你一般念著家里,那早飯和午飯可以各省下一個饅頭帶回去,但其余一定要吃完.你們只要吃飽,學到本事,才能早日賺錢養家,才能光耀門楣,成為家里的脊梁.這比拿回去也一個饅頭,更重要!"
趙三生其實方才也是一時腦子熱,眼見幾個小先生和灶間的婆娘們對嬌嬌如此愛護,猜得她是林家很重要的人,于是沖出來就提了請求.其實冷靜下來,他微微有些後悔,畢竟免了束脩在林家學堂讀書,吃著林家的糧食,如今還要帶回去給老娘,這實在太厚臉皮,太無恥了.
可沒想到,嬌嬌這個比他還小的女童,不但不曾惡語相向,還認真勸誡他,甚至允了他的請求.
這實在是讓他感激之極,他想再次跪倒道謝,又想起嬌嬌的話,于是深深行了一禮.
"趙三生謝過姑娘和先生們的大恩大德,我一定會報答林家大恩."
別的孩童,其中也有家里貧困的,平日念著家里父母親人受苦,他們好吃好喝在此讀書,也是心生愧疚.但卻沒有勇氣提出請求,這會兒聽得趙三生懇求成功,趕緊跑出來一般行禮道謝.
嬌嬌擺擺胖乎乎的小手,笑道,"大家不必如此,以後好好讀書,讓家里日子更好才是真的."
說著話兒,她就要往外走,不料趙氏在家里忙碌,突然不見了閨女,一路尋了過來.
她上前扯了嬌嬌就是嗔怪道,"你這丫頭,一錯眼珠兒就跑沒影子了!再讓我發現你亂跑,就把你關屋子里.天氣熱了,拍花子的都出來了,把你拐跑,看你到哪里哭去!"
嬌嬌聽得好笑,方才哥哥這般嚇唬她,這會兒老娘也是如此,拍花子的壞人還真是忙啊.
但她只是想想,可不敢這時候惹老娘惱怒,于是笑嘻嘻抱了老娘的胳膊,撒嬌討好,"娘,我就是想哥哥們了,跑來玩會兒.方才五奶奶還給我蒸蛋羹吃了!"
果然,趙氏輕易放過了閨女,又同五奶奶客套,"讓嬸子挨累了,這丫頭就是不聽話,到處亂跑."
"哎呀,嬌嬌可乖著呢,進來就問好,不吵也不鬧的."
"她啊,出門就像個小大人一樣,在家比皮猴子都淘氣.不過也不怪她,家里一水兒的小子,就她一個閨女,尋個玩伴兒都不容易,不被帶粗魯了,都算謝天謝地了."
嬌嬌依偎在老娘身邊,聽她同五奶奶客套,雖然滿嘴的嗔怪,卻句句都是疼愛.
她心里甜暖,轉身看見趙三生還站在一邊,想起他方才跪倒替老娘求一個饅頭,就越發心軟.
于是,她偷偷從挎包里摸出一個果子塞了過去,悄聲道,"送你一個果子,回去同娘親一起吃吧."
趙三生正有些忐忑,方才嬌嬌答應他可以帶一個饅頭回去,不知道馮氏過來會不會反對,結果手里突然被塞了個果子,沉甸甸,香甜甜…
他就有些愣住了,待得回神時候,嬌嬌已經被娘親牽著蹦跳出了門…
林安拍拍他的肩膀,溫聲道,"去吃飯吧,這果子是家里專門存給嬌嬌的,妹妹送給你,可見歡喜你孝順,不要到處張揚,放在書包里,帶回家去吧."
趙三生下意識點頭行禮,待得吃了飯,瘋狂讀書補課,又一路跟著村里伙伴回家.直到進了家門,老娘幫忙取書本,見得藍色棉布書包里,滾出一個紅彤彤的果子,免不得驚叫道,"三生,這是哪里來的!"
趙三生好似從一個夢里被突然驚醒,趕緊同老娘說了清楚明白.
老娘拉了他的手,哭得眼淚連連,"兒啊,定然是和你爹和爺爺奶奶在天有靈,才保佑你進了這麼好的學堂.林家一個小閨女都有這麼善良的心腸,林家上下必定都是仁義之人.我們娘倆深受林家大恩,你日後一定要百倍回報這份恩德."
"是,娘,兒子記下了."
趙三生想起嬌嬌甜美的笑臉,澄淨的大眼睛,重重點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