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卻試問 幾時把癡心

鳩摩智明知跟這小僧動手,勝之不武,不勝為笑,但情勢如此,已不由得自己避戰,當 即揮掌擊出,掌風中隱含必必卜卜的輕微響聲,姿式手法,正是般若掌的上乘功夫。韋陀掌 是少林派的紮根基武功,少林弟子拜師入門,第一套學“羅漢拳”,第二套學的便是“韋陀 掌”。般若掌卻是最精奧的掌法,自韋陀掌學到般若掌,循序而進,通常要花三四十年功 夫。般若掌既是少林七十二絕技之一,練將下去,永無窮盡,掌力越練越強,招數愈練愈 純,那是學無止境。自少林創派以來,以韋陀掌和般若掌過招,實是從所未有。兩者深淺精 粗,正是少林武功的兩個極端,會般若掌的前輩僧人,決不致和只會韋陀掌的本門弟子動 手,就算師徒之間喂招學藝,師父既然使到般若掌,做弟子的至少也要以達摩掌、伏虎掌、 如來千手法等等掌法應接。 虛竹眼見對方掌到,斜身略避,雙掌推出,仍是韋陀掌中一招,叫做“山門護法”,招 式平平,所含力道卻甚是雄渾。鳩摩智身形流轉,袖里乾坤,無相劫指點向對方。虛竹斜身 閃避,鳩摩智早料到他閃避的方位,大金剛拳一拳早出,砰的一聲,正中他肩頭。虛竹踉踉 蹌蹌的退了兩步。鳩摩智哈哈一笑,說道:“小師父服了麼?”料想這一掌開碑裂石,已將 他肩骨擊成碎片。哪知虛竹有“北冥真氣”護體,只感到肩頭一陣疼痛,便即猱身複上,雙 掌自左向右劃下,這一招叫做“恒河入海”,雙掌帶著浩浩真氣,當真便如洪水滔滔、東流 赴海一般。鳩摩智見他吃了自己一拳恍若不覺,兩掌擊到,力道又如此沉厚,不由得暗自驚 異,出掌擋過,身隨掌起,雙腿連環,霎時之間連踢六腿,盡數中在虛竹心口,正是少林七 十二絕技之一的“如影隨形腿”,一腿既出,第二腿如影隨形,緊跟而至,第二腿隨即自影 而變為形,而第三腿複如影子,跟隨踢到,直踢到第六腿,虛竹才來得及仰身飄開。鳩摩智 不容他喘息,連出兩指,嗤嗤有聲,卻是“多羅指法”。虛竹坐馬拉弓,還擊一拳,已是 “羅漢拳”中的一招“黑虎偷心”。這一招拳法粗淺之極,但附以小無相功後,竟將兩下穿 金破石的多羅指指力消于中途。 鳩摩智有心炫耀,多羅指使罷,立時變招,單臂削出,雖是空手,所使的卻是“燃木刀 法”。這路刀法練成之後,在一根干木旁快劈九九八十一刀,刀刃不能損傷木材絲毫,刀上 發出的熱力,卻要將木材點燃生火,當年蕭峰的師父玄苦大師即擅此技,自他圓寂之後,寺 中已無人能會。“燃木刀法”是單刀刀法,與鳩摩智當日在天龍寺所使“火焰刀法”的凌虛 掌力全然不同,他此刻是以手掌作戒刀,狠砍狠斫,全是少林派武功的路子。他一刀劈落, 波的一響,虛竹右臂中招。虛竹叫道:“好快!”右拳打出,拳到中途,右臂又中一刀。鳩 摩智真力貫于掌緣,這一斬已不遜鋼刀,一樣的能割首斷臂,但虛竹右臂連中兩刀,竟渾若 無事,反震得他掌緣隱隱生疼。 鳩摩智駭異之下,心念電轉,尋思:“這小和尚便練就了金鍾罩、鐵布衫功夫,也經不 起我這幾下重手,卻是何故?啊,是了,此人僧衣之內是穿了什麼護身寶甲。”一想到此 節,出招便只攻擊虛竹面門,“大智無定指”、“去煩惱指”、“寂滅抓”、“因陀羅 抓”,接連使出六七門少林神功,對准虛竹的眼目咽喉招呼。鳩摩智這麼一輪快速的搶攻, 虛竹手忙足亂,無從招架,惟有倒退,這時連“韋陀掌”也使不上了,一拳一拳的打出,全 是那一招“黑虎偷心”,每發一拳,都將鳩摩智逼退半尺,就是這麼半尺之差,鳩摩智種種 神妙的招數,便都不能及身。頃刻之間,鳩摩智又連使十六門少林絕技,少林群僧只看得目 眩神馳,均想:“此人自稱一身兼通本派七十二絕技,果非大言虛語。”但虛竹用以應付 的,卻只一門“羅漢掌”,而且在對方迅若閃電的急攻之下,心中手上全無變招的余裕,打 出一招“黑虎偷心”,又是一招“黑虎偷心”,來來去去,便只依樣葫蘆的一招“黑虎偷 心”,拳法之笨拙,縱然是市井武師,也不免為之失笑。但這招“黑虎偷心”中所含的勁 力,卻竟不斷增強,兩人相去漸遠,鳩摩智手指手爪和虛竹的面門相距已逾一尺。鳩摩智早 已發覺,虛竹拳力中隱隱也有小無相功,而且還遠在自己之上,只是似乎不大會使,未能發 揮威力而已。眼見虛竹又是一招“黑虎偷心”打到,突然間掌一沉,雙手陡探,已抓住虛竹 拳頭,正是少林絕技“龍爪功”中的一招,左手拿著虛竹的小指,右手拿住他拇指,運力向 上急拗,准擬這一下立時便拗斷他的兩根手指。 虛竹兩指被拗,不能再使“黑虎偷心”,手指劇痛之際,自然而然的使出“天山折梅 手”來,右腕轉個小圈,翻將過來,拿住了鳩摩智的左腕。 鳩摩智一抓得手,正欣喜間,萬料不到對方手上突然會生出一般怪異力道,反拿己腕。 他所知武學甚為淵博,但這“天山折梅手”卻全然不知來曆,心中一凜,只覺左腕已如套在 一只鐵箍之中,再也無法掙脫。總算虛竹驚惶中只求自解,不暇反攻,因此牢牢抓住鳩摩智 的手腕,志在不讓他再拗自己手指,忘了抓他脈門。便這麼偏了三分,鳩摩智內力已生,微 微一收,隨即激迸而出,只盼震裂虛竹的虎口。虛竹手上一麻,生怕對方脫手之後,又使厲 害手法,忙又運勁,體內北冥真氣如潮水般湧出。他和段譽所練的武功出于同源,但沒如段 譽那般練過吸人內力的法門,因此雖抓住了鳩摩智手腕,卻沒能吸他內力。饒是如此,鳩摩 智三次運勁未能掙脫,不由得心下大駭,右手成掌,斜劈虛竹項頸。他情急之下,沒想到再 使少林派武功,這一劈已是他吐蕃的本門武學。虛竹左手以一招天山六陽掌化解。鳩摩智次 掌又至,虛竹的六陽掌綿綿使出,將對方勢若狂飚的攻擊一一化解。其時兩人近身肉搏,呼 吸可聞,出掌時都是曲臂回肘,每發一掌都只七八寸距離,但相距雖近,掌力卻仍是強勁之 極。鳩摩智掌聲呼呼,群僧均覺這掌力刮面如刀,寒意侵體,便似到了高山絕頂,狂風四面 吹襲。少林寺輩份較低的僧侶漸漸抵受不住,一個個縮身向後,貼牆而立。玄字輩高僧自不 怕掌力侵襲,但也各運內力抗拒。 虛竹為了要替三十六洞、七十二島的群豪解除生死符,在這天山六陽掌上用功甚勤,種 種精微變化全已了然于胸,而靈鷲宮地底石壁上的圖譜,更令他大悟其中奧妙。不過他從未 用之與人過招對拆,少了練習,一上來便與一位當今數一數二的高手生死相搏,掌法雖高, 內力雖強,使得出來的卻不過二三成而已。鳩摩智掌力越來越凌厲,虛竹心無二用,但求自 保,每一招都是守勢。他決不是想拿住鳩摩智,只是眼見對方武功勝己十倍,單掌攻擊已這 般厲害,倘若任他雙掌齊施,自己非命喪當場不可,因此死命拿住他左腕,要令他左掌無法 出招。虛竹這個念頭雖笨,竟也大有用處。鳩摩智左手被抓,雙掌連環變化、交互為用的諸 般妙著便使不出來。虛竹本來掌法不甚純熟,使單掌較使雙掌為便。一個打了個對折,十成 掌法只剩五成,一個卻將二三成的功夫提升到了四五成。一炷香時刻過去,兩人已交拆數百 招,仍是僵持之局。玄慈、玄渡、神山、觀心、哲羅星等諸高僧都已看出,鳩摩智左腕受 制,掙紮不脫,但虛竹的左掌卻全然處于下風,只有招架之功,無絲毫還手之力,兩人都是 右優左劣。這般打法,眾高僧雖見多識廣,卻是生平從所未見。其中少林眾僧更多了一份驚 異,一份憂心,虛竹自幼在本寺長大,下山半年,卻不知從何處學了這一身驚人技藝回來, 又見他抓住敵人,並不能制敵,但鳩摩智每一掌中都含著摧筋斷骨、震破內家真氣的大威 力,只要給擊中了一下,非氣絕身亡不可。此刻少林眾僧中,不論哪一個出手相助,只須輕 輕一指,都能取了鳩摩智的性命,但這番相斗,並非志在殺了對方,而是為了維護少林一派 的聲譽,若有人上前殺了鳩摩智,只有大損少林派令譽。群僧個個提心吊膽,手心中捏一把 汗,瞧著二人激斗。又拆百余招,虛竹驚恐之心漸去,于天山六陽掌的精妙處領悟越來越 多,十招中于九招守禦之余,已能還擊一招。他既還擊一招,鳩摩智便須出招抵禦,攻勢不 免略有頓挫。其間相差雖然甚微,消長之勢,卻是漸漸對虛竹有利。又過了一頓飯時分,虛 竹已能在十招中反攻兩三招。少林群僧見他漸脫困境,無不暗暗歡喜。 神山上人自從鳩摩智一現身,心情便甚矛盾,既盼鳩摩智殺滅少林派的威風,又不願異 邦僧人到中土來橫行無忌,自己卻無力將之制服;待見鳩摩智與虛竹相持不決,只盼兩人兩 敗俱傷,同歸于盡。自己即使無法從波羅星手中再取其他少林絕技,但般若掌、摩訶指、大 金剛拳三門絕技的秘訣,總已記在心中,回寺後詳加參研,憑著一己的聰明智慧,當可將這 三門武功大加變通,要旨雖同,招式外形卻可大異,那時便成為清涼寺的三門絕技,而自己 便是創建這三門絕技的鼻祖了。波羅星卻又是另一番心情。他這些時日中研習般若掌、摩訶 指、大金剛拳三門武功,但覺其中奧妙無窮。今日師兄哲羅星來接他出寺,自忖心中所得記 憶者,還不到少林武功的半成,回歸故鄉雖然歡喜,但眼見寺中寶藏如此豐富,一出少林山 門,從此再無緣得窺,卻也是不勝遺憾。其後見到虛竹與鳩摩智相斗,兩人內力之強,招數 之奇,自己連半點邊兒也摸不到。他卻不知虛竹所使的並非少林武功,只覺少林寺中一個青 年僧人已如此了得,自己萬里奔波,好容易有緣出入藏經閣,卻只記得幾部武學經書回去, 雖不是如入寶山空手而回,但所得者決非真正貴重之物,只怕此後一生之中,不免日日夜 夜,悔恨無盡。 武學之道,便和琴棋書畫,以及佛學、易理等等繁難奧妙的功夫學問無異,愈是鑽研, 愈是興味盎然,只要得悉世上另有比自己所學更高一層的功夫學問,千方百計的也要觀摩一 番。波羅星是天竺高僧中大有才智之士,初到少林寺時,一意在盜取武經,回去光大天竺武 學,但見到少林寺中的武學竟如此浩如煙海,不由得戀戀不舍,不肯遽此離去了。這時虛竹 已能占到四成攻勢,雖然兀自遮攔多,進攻少,但內力生發,逍遙派武學的諸般狠辣招數自 然而然的使了出來。旁觀者不禁膽戰心驚,均想:“我若中了這一招,不免死得慘酷無 比。”少林派僧俗弟子,數百年來並無一個女子,曆代創建全是走剛陽路子,因系佛門武 功,出手的用意均是制敵而非殺人,與童姥、李秋水的招數截然相反。玄慈等少林高僧見虛 竹所使招數漸趨陰險刻毒,不由得都皺起了眉頭。鳩摩智連運三次強勁,要掙脫虛竹的右 手,以便施用“火焰刀”絕技,但己力加強,對方的指力亦相應而增,情急之下,殺意陡 盛,左手呼呼呼連拍三掌,虛竹揮手化解。鳩摩智縮手彎腰,從布襪中取出一柄匕首,陡向 虛竹肩頭刺去。虛竹所學全是空手拆招,突然間白光閃處,匕首刺到,不知如何招架才是, 搶著便去抓鳩摩智的右腕,這一抓是“天山折梅手”的擒拿手法,既快且准,三根手指一搭 上他手腕,大拇指和小指跟著便即收攏。便在這時,鳩摩智掌心勁力一吐,匕首脫手而出, 虛竹雙手都牢牢抓著對方的手腕,噗的一聲,匕首插入了他肩頭,直沒至柄。 旁觀群僧齊聲驚呼。觀心等都不自禁的搖頭,均想:“以鳩摩智如此身份,斗不過少林 寺一個青年僧人,已然聲名掃地,再使兵刃偷襲,簡直不成體統。” 突然人叢中搶出四名僧人,青光閃閃,四柄長劍同時刺向鳩摩智咽喉。四僧一齊躍出, 一齊出手,四柄長劍指的是同一方位,劍法奇快,狠辣無倫。鳩摩智雙足運力,要待向後躍 避,一拉之下,虛竹竟絲紋不動,但覺喉頭一痛,四劍的劍尖已刺上了肌膚。只聽四僧齊聲 喝道:“不要臉的東西,快納命罷!”聲音嬌嫩,竟似是少女的口音。 虛竹轉頭看時,這四僧居然是梅蘭菊竹四劍,只是頭戴僧帽,掩住了頭上青絲,身上穿 的卻是少林寺僧衣。他驚詫無比,叫道:“休傷他性命!”四劍齊聲答應:“是!”劍尖卻 仍然不離鳩摩智的咽喉。鳩摩智哈哈一笑,說道:“少林寺不但倚多為勝,而且暗藏春色, 數百年令譽,原來如此,我今日可領教了!”虛竹心下惶恐,不知如何是好,當即松手放開 了鳩摩智手腕。菊劍替他拔下肩頭匕首,鮮血立湧。菊劍忙摔下長劍,從懷中取出手帕,替 他裹好傷口。梅蘭竹三姝的長劍仍指在鳩摩智喉頭。虛竹問道:“你……你們,是怎麼來 的?”鳩摩智右掌一劃,“火焰刀”的神功使出,當當當三聲,三柄長劍從中斷絕。三姝大 吃一驚,向後飄躍丈許,看手中時,長劍都只剩下了半截。鳩摩智仰天長笑,向玄慈道: “方丈大師,卻如何說?” 玄慈面色鐵青,說道:“這中間的緣由,老衲委實不知,即當查明,按本寺戒律處置。 國師和眾位師兄遠來辛苦,便請往客舍奉齋。”鳩摩智道:“如此有擾了。”說著合十行 禮,玄慈還了一禮。鳩摩智合著雙手向旁一分,暗運“火焰刀”神功,噗噗噗噗四響,梅蘭 菊竹四姝齊聲驚呼,頭上僧帽無風自落,露出烏云也似的滿頭秀發,數百莖斷發跟著僧帽飄 了下來。鳩摩智顯這一手功夫,不但炫耀己能,斷發而不傷人,表示手下留情,同時明明白 白的顯示于眾,四姝乃是女子,要少林僧無可抵賴。玄慈面色更是不豫,說道:“眾位師 兄,請!”神山、觀心、道清、融智等諸高僧陡見少林寺中竟會有僧裝女子出現,無不大感 驚訝,別說少林寺是素享清譽的名山古刹,就是尋常一座小小的廟宇,也決不容許有這等大 違戒律的行徑,聽到玄慈方丈一個“請”字,都站了起來。知客僧分別迎入客舍,供奉齋 飯。 一眾外客剛轉過身子,還沒走出大殿,梅劍便道:“主人,咱姊妹私自下山,前來服侍 你,你可別責怪。”蘭劍道:“那緣根和尚對主人無禮,咱姊妹狠狠的打了他幾頓,他才知 道好歹,唉,沒料想這西域和尚又傷了主人。” 虛竹“哦”了一聲,這才恍然,緣根所以前倨後恭,原來是受她四姊妹的脅迫,如此說 來,她四人喬裝為僧,潛身寺中,已有多日,不由得跺腳道:“胡鬧,胡鬧!”隨即在如來 佛像前跪倒,說道:“弟子前生罪業深重,今生又未能恪守清規戒律,以致為本寺惹下無窮 禍患,恭請方丈重重責罰。”菊劍道:“主人,你也別做什麼勞什子的和尚啦,大伙兒不如 回縹緲峰去罷,在這兒青菜豆腐,沒半點油水,又得受人管束,有什麼好!”竹劍指著玄慈 道:“老和尚,你言語中對我們主人若有得罪,我四姊妹對你可也不客氣啦,你還是多加小 心為妙。”虛竹連連喝止,說道:“你們不得無禮,怎麼到寺里胡鬧?唉,快快住嘴。”四 姊妹卻你一言我一語,咭咭呱呱的,竟將玄慈等高僧視若無物。少林群僧相顧駭然,眼見四 姊妹相貌一模一樣,明媚秀美,嬌憨活潑,一派無法無天,實不知是什麼來頭。原來四姝是 大雪山下的貧家女兒,其母已生下七個兒女,再加上一胎四女,實在無力養育,生下後便棄 在雪地之中。適逢童姥在雪山采藥,聽到啼哭,見是相貌相同的四個女嬰,覺得有趣,便攜 回靈鷲宮撫養長大,授以武功。四姝從未下過縹緲峰一步,又怎懂得人情世故、大小輩份? 她們生平只聽童姥一人吩咐。待虛竹接為靈鷲宮主人,她們也就死心塌地的侍奉。只是虛竹 溫和謙遜,遠不如童姥禦下有威,她們對之就不怎麼懼怕,只知對主人忠心耿耿,渾不知這 些胡鬧妄為有什麼不該。玄慈說道:“除玄字輩眾位師兄弟外,余僧各歸僧房。慧輪留 下。”眾僧齊聲答應,按著輩份魚貫而出。片刻之間,大雄寶殿上只留著三十余名玄字輩的 老僧,虛竹的師父慧輪,以及虛竹和靈鷲宮四女。 慧輪也在佛像前跪倒,說道:“弟子教誨無方,座下出了這等孽徒,請方丈重罰。” 竹劍噗哧一笑,說道:“憑你這點兒微末功夫,也配做我主人的師父?前天晚上松樹林 中,連絆你八交的那個蒙面人,便是我二姊了,我說呢,你的功夫實在稀松平常。”虛竹暗 暗叫苦:“糟糕,糟糕!她們連我師父也戲弄了。”又聽蘭劍笑道:“我聽緣根說,你是咱 們主人的師父,便來考較考較你。三妹今日倘若不說,只怕你永遠不知道前晚怎麼會連摔八 個筋斗,哈哈,嘻嘻,有趣,有趣!” 玄慈道:“玄慚、玄愧、玄念、玄淨四位師弟,請四位女施主不可妄言妄動。”四名老 僧躬身道:“是!”轉身向四女道:“方丈法旨,請四位不可妄言妄動。”梅劍笑道:“我 們偏偏要妄言妄動,你管得著麼?”四僧齊聲道:“如此得罪了!”僧袍一揚,雙手隔著衣 袖分拿四女的手腕。玄慚使的是“龍爪功”,玄愧使的是“虎爪手”,玄念使的是“魔爪 功”,玄淨使的則是“少林擒拿十八打”,招數不同,卻均是少林派的精妙武功。四女中除 了菊劍外,三女的長劍都已被鳩摩智削斷。菊劍長劍抖動,護住了三個姊妹。梅蘭竹三女各 使斷劍,從菊劍的劍光下攻將過來。虛竹叫道:“拋劍,拋劍!不可動手!” 四姝聽得主人呼喝,都是一怔,手中兵刃便沒敢全力施為。四女的武功本來遠不及四位 玄字輩高僧,一失先機,立時便分給四僧拿住。梅劍用力一掙,沒能掙脫,嗔道:“咱們聽 主人的話,才對你們客氣,哎喲,痛死了,你捏得這麼重干什麼?”蘭劍叫道:“小賊禿, 快放開我。”抓住她手腕的玄愧大師須眉皆白,已七十來歲年紀,她卻呼之為“小賊禿”。 竹劍道:“你再不放手,我可要罵你老婆了。”菊劍道:“我吐他口水。”一口唾液,向玄 淨噴去。玄淨側頭讓過,手指加勁,菊劍只痛得“哎唷,哎唷”大叫。大雄寶殿本來是莊嚴 佛地,霎時間成了小兒女的鶯啼燕叱之場。 玄慈道:“四位女施主安靜毋躁,若再出聲,四位師弟便點了她們的啞穴。”四姝一聽 要點啞穴,都覺不是玩的,嘟起了嘴不敢作聲。玄慚等四位大師便也放開了她們手腕,站在 一旁監視。玄慈道:“虛竹,你將經過情由,從頭說來,休得稍有隱瞞。”虛竹道:“是。 弟子誠心稟告。”當下將如何奉方丈之命下山投帖,如何遇到玄難、慧方等眾僧,如何誤打 誤撞的解開珍瓏棋局而成為逍遙派掌門人,玄難如何死于丁春秋的劇毒之下,如何為阿紫作 弄而破戒開葷,直說到如何遇到天山童姥,如何深入西夏皇宮的冰窖,而致成為靈鷲宮的主 人。這段經曆過程繁複,他口齒笨拙,結結巴巴的說來,著實花了老大時光,雖然拖泥帶 水,不大清楚明白,但事事交代,毫無避漏,在冷窖內與夢中女郎犯了淫戒一事,也吞吞吐 吐的說了。眾高僧越聽越感驚訝,這個小弟子遇合之奇之巧,武林中實是前所未聞。眾僧適 才見到了他劇斗鳩摩智的身手,對他所述均無懷疑,身想:“若不是他一身而集逍遙派三大 高手的神功,又在靈鷲宮石壁上領悟了上乘武技,如何能敵得住吐蕃國師的絕世神通?”虛 竹說罷,向著佛像五體投地,稽首禮拜,說道:“弟子無明障重,塵垢不除,一遇外魔,便 即把持不定,連犯葷戒、酒戒、殺戒、淫戒,背棄本門,學練旁門外道的武功,又招致四位 姑娘入寺,敗壞本寺清譽,罪大惡極,罰不勝罰,只求我佛慈悲,方丈慈悲。”他越想越難 過,不由得痛哭失聲。梅劍和菊劍同時哼的一聲,要想說話,勸他不必再做什麼和尚了。玄 慚、玄淨二僧立即伸手,隔衣袖扣住了二女脈門。二女無可奈何,話到口邊複又縮回,向兩 個老僧狠狠白了一眼,心中暗罵:“死和尚,臭賊禿!” 玄慈沉吟良久,說道:“眾位師兄、師弟,虛竹此番遭遇,委實大異尋常,事關本寺千 年的清譽,本座一人也不便擅自作主,要請眾位共同斟酌。” 玄生大聲道:“啟稟方丈,虛竹過失雖大,功勞也是不小。若不是他在危急之際出手鎮 住那個番僧,本寺在武林中哪里還有立足余地?那番僧叫咱們各自散了,去托庇于清涼、普 渡諸寺,這等奇恥大辱,全仗虛竹一人挽救。依小僧之見,命他懺悔前非,以消罪業,然後 在達摩院中精研武技,此後不得出寺,不得過問外務,也就是了。”進達摩院研技,是少林 僧一項尊崇之極的職司,若不是武功到了極高境界,決計無此資格。玄字輩三十余高僧中, 得進達摩院的也只八人而已,玄生自己便尚未得進。他倡議虛竹進達摩院,非但不是懲罰, 反而是大大的獎賞了。戒律院首座玄寂說道:“依他武功造詣,這達摩院原也去得。但他所 學者乃旁門武功,少林達摩院中,可否容得這旁們高手?玄生師弟,可曾細思過此節沒 有?” 此言一出,群僧便均覺玄生之議頗為不妥。玄生道:“以師兄之見,那便如何?”玄寂 道:“唔,這個嘛,我實在也打不定主意。虛竹有功有過,有功當獎,有過當罰。這四個姑 娘來到本寺,喬裝為僧,並非出于虛竹授意,咱們坦誠向鳩摩智、神山諸位說明真相,也就 是了。他們信也罷,不信也罷,咱們無愧于心,也不必理會旁人妄自猜測,那倒不在話下。 但虛竹背棄本門,另學旁門武功,少林寺中,只怕再也容不了他。”他這麼說,竟是要驅逐 虛竹出寺。“破門出教”是佛教最重要的懲罰。群僧一聽,都是相顧駭然。玄寂又道:“虛 竹仗著武功,連犯諸般戒律,本當廢去他的武功,這才逐出山門。但他原練的武功早已為人 化去。他目下身上所負功夫並非學自本門,咱們自也無權廢去。”虛竹垂淚求道:“方丈, 眾位太師伯、太師叔,請瞧在我佛面上,慈悲開恩,讓弟子有一條改過自新之路。不論何種 責罰,弟子都甘心領受,就是別把弟子趕出寺去。”眾老僧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拿不定 主意,耳聽虛竹如此說法,確是悔悟之意甚誠。所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所謂“苦海 無邊,回頭是岸”,佛門廣大,普渡眾生,于窮凶極惡、執迷不悟之人,尚且要千方百計的 點化于他,何況于這個迷途知返、自幼出家的本寺弟子,豈可絕了他向善之路?少林寺屬于 禪宗,向來講究“頓悟”,呵佛罵祖尚自不忌,本不如律宗等宗斤斤于嚴守戒律。今日若無 外人在場,眾僧眼見他真心懺悔,決不致將他破門逐出。但眼前之事,不但牽涉鳩摩智、哲 羅星等番邦胡僧,而中土的清涼、普渡等諸大寺也各有高僧在座,若對虛竹責罰不嚴,天下 勢必都道少林派護短,但重門戶,不論是非,只講武功,不管戒律。這等說法流傳出外,卻 也是將少林寺的清譽毀了。便在此時,一位老僧在兩名弟子攙扶之下,從後殿緩步走了出 來,正是玄渡。他被鳩摩智指力所傷,回入僧房休息,關心大殿上雙方爭斗的結局,派遣弟 子不斷回報,待聽得鳩摩智已暫時退開,群僧質訊虛竹,大有見罰之意,當即扶傷又到大雄 寶殿,說道:“方丈,我這條老命,是虛竹所救的。我有一句話,不知該不該說。” 玄渡年紀較長,品德素為合寺所敬。玄慈方丈忙道:“師兄請坐,慢慢的說,別牽動了 傷處。” 玄渡道:“救我一命不算什麼。可是眼前有六件大事,尚未辦妥,若留虛竹在寺,大有 助益,倘若將他逐了出去,那……那……那可難了。”玄寂道:“師兄所說六件大事,第一 件是指鳩摩智未退;第二件,當是指波羅星偷盜本寺武經;那第三件,是丐幫新任幫主莊聚 賢欲為武林盟主。其余三件,師兄何指?”玄渡長歎一聲,道:“玄悲、玄苦、玄痛、玄難 四位師弟的性命。”他一提到四僧,眾僧一齊合十念佛:“阿彌陀佛!”眾僧認定玄苦死于 喬峰之手,玄痛、玄難為丁春秋所害,這兩個對頭太強,大仇迄未得報,而殺害玄悲大師的 凶手究竟是誰也還不知。大家只知玄悲是胸口中了“韋陀杵”而死,“韋陀杵”乃少林七十 二門絕技之一,正是玄悲苦練了四十年的功夫。以前均以為是姑蘇慕容氏“以彼之道,還施 彼身”而下毒手,後來慧方、慧鏡等述說與鄧百川、公冶乾等人結交的經過,均覺慕容氏顯 然無意與武林中人為敵,而慕容氏門下諸人也均非奸險之輩。適才又看到鳩摩智的身手,他 既能使諸般少林絕技,則這一招“韋陀杵”是他所擊固有可能,就算另有旁人,也不為奇。 四位高僧分別死在三個對頭手下,因此玄渡說是三件大事。玄慈說道:“老衲職為本寺方 丈,于此六件大事,無一件能善為料理,實是汗顏無地。可是虛竹身上功夫,全是逍遙派的 武學,難道……難道少林寺的大事……”他說到這里,言語已難以為繼,但群僧都明白他的 意思:虛竹武功雖高,卻全是別派旁門功夫,即使他能出手將這六件大事都料理了,有識之 士也均知道少林派是因人成事,非依靠逍遙派武功不可,不免為少林派門戶之羞;就算大家 掩飾得好,旁人不知,但這些有道高僧,豈能作自欺欺人的行徑?一時之間,眾高僧都默不 作聲。隔了半晌,玄渡道:“以方丈之見,卻是如何?”玄慈道:“阿彌陀佛!我輩接承列 祖列宗的衣缽,今日遭逢極大難關,以老衲之見,當依正道行事,甯為玉碎,不作瓦全。倘 若大伙盡心竭力,得保少林令譽,那是我佛慈悲,列祖列宗的遺蔭;設若魔盛道衰,老衲與 眾位師兄弟以命護教,以身殉寺,卻也問心無愧,不違我佛教的止理。少林寺千年來造福天 下不淺,善緣深厚,就算一時受挫,也決不致一敗塗地,永無興複之日。”這番話說得平平 和和,卻是正氣凜然。群僧一齊躬身說道:“方丈高見,願遵法旨。” 玄慈向玄寂道:“師弟,請你執行本寺戒律。”玄寂道:“是!”轉頭向知客僧侶道: “有請吐蕃國師與眾位高僧。”知客僧侶躬身答應,分頭去請。 玄渡、玄生等暗暗歎息,雖有維護虛竹之意,但方丈所言,乃是以大義為重,不能以一 時的權宜利害,毀了本寺戒律清譽。各人都已十分明白,倘若赦免虛竹的罪過,那是雖勝亦 敗,但如秉公執法,則雖敗猶榮,方丈已說到了“以命護教,以身殉寺”的話,那是破釜沉 舟,不存任何僥幸之想,虛竹如何受罰,反而不是怎麼重要之事了。 虛竹也知此事已難挽回,哭泣求告,都是枉然,心想:“人人都以本寺清譽為重,我是 自作自受,決不可在外人之前露出畏縮乞憐之態,教人小覷了少林寺的和尚。”過不多時, 鳩摩智、神山、哲羅星等一干人來到大殿。鍾聲響起,慧字輩、虛字輩、空字輩群僧又列隊 而入,站立兩廂。玄慈合十說道:“吐蕃國國師、列位師兄請了。少林寺虛字輩弟子虛竹, 身犯殺戒、淫戒、葷戒、酒戒四大戒律,私學旁門別派武功,擅自出任旁門掌門人,少林寺 戒律院首座玄寂,便即依律懲處,不得寬貸。” 鳩摩智和神山等一聽之下,倒也大出意料之外,眼見梅蘭菊竹四女喬裝為僧,只道虛竹 膽大妄為,私自在寺中窩藏少女,所犯者不過淫戒而已,豈知方丈所宣布的罪狀尚過于此。 普渡寺道清大師中年出家,于人情世故十分通達,兼之性情慈祥,素喜與人為善,說道: “方丈師兄,這四位姑娘眉鎖腰直、頸細背挺,顯是守身如玉的處女,適才向國師出手,使 的又是童貞功劍功,咱們學武之人一見便知,虛竹小師兄行為不檢,容或有之,‘淫戒’二 字,卻是言重了。”玄慈道:“多謝師兄點明。虛竹所犯淫戒,非指此四女而言。虛竹投入 別派,作了天山縹緲峰靈鷲宮的主人,此四女是靈鷲宮舊主的侍婢,私入本寺,意在奉侍新 主,虛竹並不得知。少林寺疏于防范,好生慚愧,倒不以此見罪于他。”童姥武功雖高,但 從不履足中土,只是和邊疆海外諸洞、諸島的旁門異士打交道,因此“靈鷲宮”之名,群僧 都是首次聽到。只有鳩摩智在吐蕃國曾聽人說過,卻也不明底細。道清大師道:“既然如 此,外人不便多所置喙了。”鳩摩智、哲羅星和神山上人等對少林寺本來不懷善意,但見玄 慈一秉至公,毫不護短,虛竹所犯戒律外人本來不知,他卻當眾宣示,心下也不禁欽佩。 玄寂走上一步,朗聲問道:“虛竹,方丈所指罪業,你都承認麼?有何辯解?”虛竹 道:“弟子承認,罪重孽大,無可辯解,甘領太師叔責罰。” 群僧心下悚然,眼望玄寂,聽他宣布如何處罰。玄寂朗聲說道:“虛竹擅犯殺、淫、 葷、酒四大戒律,罰當眾重打一百棍。虛竹,你心服麼?”虛竹聽說只罰打他一百棍子,衡 之自己所犯四大戒律,實在一點也不算重,忙道:“多謝太師叔慈悲,虛竹心服。”玄寂又 道:“你未得掌門方丈和受業師父許可,擅學旁門武藝,罰你廢去全身少林派武功,自今而 後,不得再為少林派弟子。你心服麼?”虛竹心中一酸,情知此事已無可挽救,道:“弟子 該死,太師叔罰得甚是公平。”別派群僧適才見他和鳩摩智激斗,以“韋陀掌”和“羅漢 拳”少林武功大顯神威,誰都不知虛竹的真正武功,其實已不是少林一派。鳩摩智自稱一身 兼七十二門絕技,實則所通者不過表面招式而已,真正的少林派內功他所知極少。虛竹和他 相斗時所使的小無相功,他自然是懂的,但北冥真氣、天山六陽掌、天山折梅手等高深武 功,他卻也以為是少林派功夫,聽得玄寂說要廢去他的少林派武功,不由得大喜,心想: “你們自毀長城,去了我的心腹之患,那是再好也沒有了。”覺賢、道清等高僧心中卻連 呼:“可惜,可惜!”玄寂又道:“你既為逍遙派掌門人,為縹緲峰靈鷲宮的主人,便當出 教還俗,不能再作佛門弟子,從今而後,你不再是少林寺僧侶了。如此處置,你心服麼?” 虛竹無爹無娘,童嬰入寺,自幼在少林寺長大,于佛法要旨雖然領悟不多,但少林寺是 他在這世上唯一的安身立命之地,一旦被逐出寺,不由得悲從中來,淚如雨下,伏地而哭, 哽咽道:“少林寺自方丈大師以次,諸位太師伯、太師叔,諸位師伯、師叔以及恩師,人人 對弟子恩義深重,弟子不肖,有負眾位教誨。”道清大師忍不住又來說情,說道:“方丈師 兄,玄寂師兄,依老衲看來,這位小佛兄迷途知返,大有悔改之意,何不給他一條自新之 路?”玄慈道:“師兄指點得是。但佛門廣大,何處不可容身?虛竹,咱們罰你破門出寺, 卻非對你心存惡念,斷你皈依我佛之路。天下莊嚴寶刹,何止千千萬萬。倘若你有皈依三寶 之念,還俗後仍可再求剃度。盼你另投名寺,拜高僧為師,發宏誓願,清淨身心,早證正 覺。就算不再出家為僧,在家的居士只須勤修六度萬行,一般也可證道,為大菩薩成佛。” 說到後來,言語慈和懇切,甚有殷勤勸誡之意。虛竹更是悲切,行禮道:“方丈太師伯教 誨,弟子不敢忘記。”玄寂又道:“慧輪聽者。”慧輪走上幾步,合十跪下。玄寂道:“慧 輪,你身為虛竹的業師,平日惰于教誨,三毒六根之害,未能詳予指點,致成今日之禍。罰 你受杖三十棍,入戒律院面壁懺悔三年。你可心服麼?”慧輪顫聲道:“弟子……弟子心 服。”虛竹說道:“太師伯,弟子願代師父領受三十杖責。”玄寂點了點頭,道:“既是如 此,虛竹共受杖責一百三十棍。掌刑弟子,取棍侍候。此刻虛竹尚為少林僧人,加刑不得輕 縱。出寺之後,虛竹即為別派掌門,與本寺再無瓜葛,本派上下,須加禮敬。”四名掌刑弟 子領命而出,不久回入大殿,手中各執一條檀木棍。玄寂正要傳令用刑,突然一名僧人匆匆 入殿,手中持了一大疊名帖,雙手高舉,交給玄慈,說道:“啟稟方丈,河朔群雄拜山。” 玄慈一看名帖,共有三十余張,列名的都是北方一帶成名的英雄豪傑,突于此刻同時趕到, 卻不知為了何事。只聽得寺外話聲不絕,群豪已到門口。玄慈說道:“玄生師弟,請出門迎 接。”又道:“列位師兄,嘉賓光臨,本派清理門戶之事,只好暫緩一步,以免待慢了遠 客。”當即站起身來,走到大殿簷下。過不多時,便見數十位豪傑在玄生及知客僧陪同下, 來到大殿之前。玄慈、玄寂、玄生等雖是勤修佛法的高僧,但究是武學好手,遇到武林中的 同道,都有惺惺相惜的親近之意,這時突見這許多成名的英豪到來,雖然正當清理門戶之 際,心頭十分沉重,也不禁精神為之一振。少林群僧在外行道,結交方外朋友甚多,所來的 英豪之中,頗有不少是玄字輩、慧字輩僧侶的至交,各人執手相見,歡然道故,迎入殿中, 與鳩摩智、哲羅星等人引見。神山、觀心等威名素著,群豪若非舊識,也是仰慕已久。玄慈 正欲問起來意,知客僧又進來稟報,說道山東、淮南有數十位武林人物前來拜山。 玄慚出去迎進殿來。一條黑漢子大聲說道:“丐幫莊幫主邀咱們來瞧熱鬧,他自己還沒 到麼?”一個陰聲細氣的聲音說道:“老兄你急什麼?既然來了,要瞧熱鬧,還少得了你一 份麼?當然咱們小腳色先上場,正角兒慢慢再出台。”玄慈朗聲說道:“諸位不約而同的降 臨敝寺,少林寺至感榮幸。只是招待不周,還請原諒則個。”群豪都道:“好說,好說,方 丈不必客氣。”這時和少林僧交好的豪客,早已說知來寺原委,各人都接到丐幫幫主莊聚賢 的英雄帖,說道少林寺和丐幫向來並峙中原,現莊聚賢新任丐幫幫主,意欲立一位中原的武 林盟主,並定下若干規章,以便同道一齊遵守,定六月十五親赴少林寺,與玄慈方丈商酌。 各人出示英雄帖,帖上言語雖頗謙遜,但擺明了是說,武林盟主舍我其誰?莊聚賢要來少林 寺,顯然是要憑武功擊敗少林群僧,壓下少林派數百年享譽武林的威風。帖中並未邀請群雄 到少林寺,但武林人物個個喜動不喜靜,對于丐幫與少林派互爭雄長的大事,哪一個不想親 自目睹,躬與其盛?是以不約而同的紛紛到來。這時殿中眾人說得最多的便是一句話:“那 莊聚賢是誰?”人人都問這句話,卻沒一人能答。玄慈方丈與師兄弟會商數日,都猜測這莊 聚賢多半便是喬峰的化名,以他的武功機謀,要殺了丐幫中與他為敵的長老,奪回幫主之 位,自不為難,否則丐幫與少林寺素來交好,怎地忽有此舉?喬峰大戰聚賢莊,天下皆知, 他化名為莊聚賢,其實已是點明了自己來曆。 過不多時,兩湖、江南各地的英雄到了,川陝的英雄到了,兩廣的英雄也到了。群雄南 北相隔千里,卻都于一日中絡繹到來,顯然丐幫准備已久,早在一兩個月前便已發出英雄 帖。玄慈和諸僧口中不言,心下卻既感憤怒,又是擔憂,僅在數日之前,自稱丐幫幫主的莊 聚賢才有書信到來,說到要選武林盟主之事,並說日內將親來拜山,恭聆玄慈方丈教益,信 中既未說明拜山日期,更未提到邀請天下英雄。哪知突然之間,群賢畢集,少林寺竟被鬧了 個手忙腳亂。丐幫發動已久,少林派雖在江湖上廣通聲氣,居然事先絕無所聞,尚未比試, 已然先落下風。丐幫此舉,更是勝券已握的模樣,所以不言明邀請群雄,只不過不便代少林 寺作主人,但大撒英雄帖,實是不邀而邀。群僧又想:“丐幫不邀咱們赴他總舵,面子上是 對咱們禮敬,他幫主親自移步,實則是要令少林派事先全無准備,攻咱們一個措手不及。” 玄生向他好友河北神彈子諸葛中發話:“好啊,諸葛老兒,你得到訊息,也不捎個信來 給我,咱們三十年的交情,就此一筆勾銷。”諸葛中老臉漲得通紅,連連解釋:“我……我 是三天前才接帖子,一碗飯也沒得及吃完,連日連夜的趕來,途中累死了兩匹好馬,唯恐錯 過了日子,不能給你這臭賊禿助一臂之力。怎……怎麼反怪起我來?”玄生哼了一聲,道: “你倒是一片好心了!”諸葛中道:“怎麼不是好心?你少林派武功再高,老哥哥來呐喊助 威,總不見得是壞心啊!你們方丈本來派出英雄帖,約我九月初九來少林寺,會一會姑蘇慕 容氏,現下哥哥早來了幾個月,可沒對你不起。”玄生這才釋然,一問其他英豪,路遠的接 帖早,路近的接帖遲,但個個是馬不停蹄的趲路,方能及時趕到。倒不是這許多朋友沒一個 事先向少林寺送信,而是丐幫策劃周詳,算准了各人到達少林寺的日程,令他們無法早一日 趕到少林寺。群僧想到此節,都覺得丐幫謀定而後動,幫主和幫眾未到,已然先聲奪人,只 怕尚有不少厲害後著。 這一日正是六月十五,天氣炎熱。少林群僧先是應付神山上人和哲羅星等一眾高僧,跟 著與鳩摩智相斗,盤問虛竹,已耗費了不少精神,突然間四面八方各路英雄豪傑紛紛趕到, 寺中僧人雖多,但事出倉卒,也不免手忙腳亂。幸好知客院首座玄淨大師是位經理長才,而 寺產素豐,物料厚積,群僧在玄淨分派之下,接待群豪,卻也禮數不缺。 玄慈等迎接賓客,無暇屏人商議,只有各自心中嘀咕。忽聽知客僧報道:“大理國鎮南 王段殿下駕到。”為了少林寺玄悲大師身中“韋陀杵”而死之事,段正淳曾奉皇兄之命,前 來拜會玄慈方丈。大理段氏是少林寺之友,此刻到來,實是得一強助,玄慈心下一喜,說 道:“大理段王爺還在中原嗎?”率眾迎了出去。玄慈與段正淳以及他的隨從范驊、華赫 艮、巴天石、朱丹臣等已是二度重會,寒暄得幾句,便即迎入殿中,與群雄引見。 第一個引見的便是吐蕃國國師鳩摩智。段正淳立時變色,抱拳道:“犬子段譽蒙得明王 垂青,攜之東來,聽犬子言道,一路上多聆教誨,大有進益,段某感激不盡,這里謝過。” 鳩摩智微笑道:“不敢!段公子怎麼不隨殿下前來?”段正淳道:“犬子不知去了何處,說 不定又落入了奸人惡僧之手,正要向國師請教。”鳩摩智連連搖頭,說道:“段公子的下 落,小僧倒也知道。唉!可惜啊可惜!” 段正淳心中怦的一跳,只道段譽遭了什麼不測,忙問:“國師此言何意?”他雖多經變 故,但牽掛愛子安危,不由得聲音也顫了。數月前他父子歡聚,其後段譽去參與聾啞先生棋 會,不料歸途中自行離去,事隔數月,段正淳不得絲毫音訊,生怕他遭了段延慶、鳩摩智或 丁春秋等人的毒手,一直好生掛念。這日聽到訊息,丐幫新任幫主莊聚賢要和少林派爭奪武 林盟主,當即匆匆趕來,主旨便在尋訪兒子。他段氏是武林世家,于丐幫、少林爭奪中原盟 主一事自也關心。 鳩摩智道:“小僧在天龍寶刹,得見枯榮大師、本因方丈以及令兄,個個神定氣閑,莊 嚴安詳,真乃有道之士。鎮南王威名震于天下,卻何以舐犢情深,大有兒女之態?”段正淳 定了定心神,尋思:“譽兒若已身遭不測,驚慌也已無益,徒然教這番僧小覷了。”便道: “愛惜兒女,人之常情。世人若不生兒育女,呵之護之,舉世便即無人。吾輩凡夫俗子,如 何能與國師這等四大皆空、慈悲有德的高僧相比?”鳩摩智微微一笑,說道:“小僧初見令 郎,見他頭角崢嶸,知他必將光大段門,為大理國日後的有道明君,實為天南百萬蒼生之 福。”段正淳道:“不敢!”心想:“這賊禿好不可惡,故意這般說話不著邊際,令我心急 如焚。” 鳩摩智長歎一聲,道:“唉,真是可惜,這位段君福澤卻是不厚。”他見段正淳又是臉 上變色,這才微微一笑,說道:“他來到中原,見到一位美貌姑娘,從此追隨于石榴裙邊, 什麼雄心壯志,一古腦兒的消磨殆盡。那位姑娘到東,他便隨到東;那姑娘到西,他便跟到 西。任誰看來,都道他是一個游手好閑、不務正業的輕薄子弟,那不是可惜之至麼?”只聽 得嘻嘻一聲,一人笑了出來,卻是女子的聲音。眾人向聲音來處瞧去,卻是個面目猥瑣的中 年漢子。此人便是阮星竹,這幾個月來,她一直伴著段正淳。段正淳來少林寺,她也跟著來 了。知道少林寺規矩不許女子入寺,便改裝成男子。她是阿朱之母,天生有幾分喬裝改扮的 能耐,此刻扮成男子,形容舉止,無一不像,決不似靈鷲宮四姝那般一下子便給人瞧破,只 是她聲音嬌嫩,卻不及阿朱那般學男人說話也是維妙維肖。她見眾人目光向自己射來,便即 粗聲粗氣的道:“段家小皇子家學淵源,將門虎子,了不起,了不起。” 段正淳到處留情之名,播于江湖,群雄聽她說段譽苦戀王語嫣乃是“家學淵源,將門虎 子”,都不禁相顧莞爾。段正淳也哈哈一笑,向鳩摩智道:“這不肖孩子……”鳩摩智道: “並非不肖,肖得很啊,肖得緊!”段正淳知他是譏諷自己風流放蕩,也不以為忤,續道: “不知他此刻到了何方,國師若知他的下落,便請示知。”鳩摩智搖頭道:“段公子勘不破 情關,整日價憔悴相思。小僧見到他之時,已是形銷骨立,面黃肌瘦,此刻是死是活,那也 難說得很。”忽然一個青年僧人走上前來,向段正淳恭恭敬敬的行禮,說道:“王爺不必憂 心,我那三弟精神煥發,身子極好。”段正淳還了一禮,心下甚奇,見他形貌打扮,是少林 寺中的一個小輩僧人,卻不知如何稱段譽為“三弟”,問道:“小師父最近見過我那孩兒 麼?”那青年僧人便是虛竹,說道:“是,那日我跟三弟在靈鷲宮喝得大醉……” 突然段譽的聲音在殿外響起:“爹爹,孩兒在此,你老人家身子安好!”聲音甫歇,一 人閃進殿來,撲在段正淳的懷里,正是段譽。他內功深厚,耳音奇佳,剛進寺便聽得父親與 虛竹的對答,當下迫不及待,展開“凌波微步”,搶了進來。父子相見,都說不出的歡喜。 段正淳看兒子時,見他雖然頗有風霜之色,但神采奕奕,決非如鳩摩智所說的什麼“形銷骨 立,面黃肌瘦”。段譽回過頭來,向虛竹道:“二哥,你又做和尚了?”虛竹在佛像前已跪 了半天,誠心懺悔以往之非,但一見段譽,立時便想起“夢中姑娘”來,不由得面紅耳赤, 神色甚是忸怩,又怎敢開口打聽? 鳩摩智心想,此刻王語嫣必在左近,否則少林寺中便有天大的事端,也決難引得段譽這 癡情公子來到少室山上,而王語嫣對她表哥一往情深,也決計不會和慕容複分手,當即提氣 朗聲說道:“慕容公子,既已上得少室山來,怎地還不進寺禮佛?”“姑蘇慕容”好大的聲 名,群雄都是一怔,心想:“原來姑蘇慕容公子也到了。是跟這番僧事先約好了,一起來跟 少林寺為難的嗎?”但寺門外聲息全無,過了半晌,遠處山間的回音傳來:“慕容公子…… 少室山來……進寺禮佛?” 鳩摩智尋思:“這番可猜錯了,原來慕容複沒到少室山,否則聽到了我的話,決無不答 之理!”當下仰天打個哈哈,正想說幾句話遮掩,忽聽得門外一個陰惻惻的聲音說道:“慕 容公子和丁老怪惡斗方酣,待殺了丁老怪,再來少林寺敬禮如來。”段正淳、段譽父子一 聽,登時臉上變色,這聲音正是“惡貫滿盈”段延慶。便在此時,身穿青袍、手拄雙鐵杖的 段延慶已走進殿來,他身後跟著“無惡不作”葉二娘,“凶神惡煞”南海鱷神,“窮凶極 惡”云中鶴。四大惡人,一時齊到。 玄慈方丈對客人不論善惡,一般的相待以禮。少林寺規矩雖不接待女客,但玄慈方丈見 到葉二娘後只是一怔,便不理會。群僧均想:“今日敵人眾多,相較之下,什麼不接待女客 的規矩只是小事一樁,不必為此多起糾紛。”南海鱷神一見到段譽,登時滿臉通紅,轉身欲 走。段譽笑道:“乖徒兒,近來可好?”南海鱷神聽他叫出“乖徒兒”三字,那是逃不脫的 了,惡狠狠的道:“他媽的臭師父,你還沒死麼?”殿上群雄多數不明內情,眼見此人神態 凶惡,溫文儒雅的段譽居然呼之為徒,已是一奇,而他口稱段譽為師,言辭卻無禮之極,更 是大奇。 葉二娘微笑道:“丁春秋大顯神通,已將慕容公子打得全無招架之功。大伙可要去瞧瞧 熱鬧麼?” 段譽叫聲:“啊喲!”首先搶出殿去。 那一日慕容複、鄧百川、公冶乾、包不同、風波惡、王語嫣六人下得縹緲峰來。慕容複 等均覺沒來由的混入了靈鷲宮一場內爭,所謀固然不成,臉上也沒什麼光彩,好生沒趣。只 有王語嫣卻言笑晏晏,但教能伴在表哥身畔,便是人間至樂。六人東返中原。這日下午穿過 一座黑壓壓的大森林,風波惡突然叫道:“有血腥氣。”拔出單刀,循著氣息急奔過去,心 想:“有血腥氣處,多半便有架打。”越奔血腥氣越濃,驀地里眼前橫七豎八的躺著十幾具 尸首,兵刃四散,鮮血未干,這些人顯是死去並無多時,但一場大架總是已經打完了。風波 惡頓足道:“糟糕,來遲了一步。” 慕容複等跟著趕到,見眾尸首衣衫襤褸,背負布袋,都是丐幫中人。公冶乾道:“有的 是四袋弟子,有的是五袋弟子,不知怎地遭了毒手?”鄧百川道:“咱們把尸首埋了罷。” 公冶乾道:“正是。公子爺、王姑娘,你們到那邊歇歇。我們四個來收拾。”拾起地下一根 鐵棍,便即掘土。 忽然尸首堆中有呻吟聲發出。王語嫣大驚,抓住了慕容複左手。風波惡搶將過去,叫 道:“老兄,你這還沒死透嗎?”尸首堆中一人緩緩坐起,說道:“還沒死透,不過……那 也差不多……差不多啦。”這人是個五十來歲的老丐,頭發花白,臉上和胸口全是血漬,神 情甚是可怖。風波惡忙從手中取出一枚傷藥,喂在他口中。那老丐咽下傷藥,說道: “不……不中用啦。我肚子上中了兩刀,活……活不成了。”風波惡道:“是誰害了你們 的?”那老丐搖了搖頭,說道:“說來慚愧,是……是我們丐幫內哄……”風波惡、包不同 等都“啊”的一聲。那老丐道:“這事……這事本來不便跟外人說,但……但是鬧到這步田 地,也已隱瞞不了。不知各位尊姓大名,多……多謝救援,唉,丐幫弟子自相殘殺,反不及 素不相識的武林同道。適才……適才聽得幾位說要掩埋我們的尸體,仁俠為懷,老兒感激之 極……”包不同道:“非也,非也。你還沒死,不算死尸,我們不會埋你,那就不用感 激。”那老丐道:“丐幫自己兄弟殺了我們,連……連尸首也不掩埋,那……那還算是什麼 好兄弟?簡直禽獸也不如……”包不同欲待辯說,禽獸不會掩埋尸體,見慕容複使眼色制 止,便住口不說了。 那老丐道:“老兒請各位帶一個訊息給敝幫……敝幫吳長老,說新幫主莊聚賢這小子只 是個傀儡,全……全是聽全冠清這……這……這奸賊的話。我們不服這姓莊的做幫主,全冠 清派……派人來殺……我們。他們這就要去對付吳長老,請他老人家千……千萬小心。” 慕容複點了點頭,心道:“原來如此。”說道:“老兄放心好了,這訊息我們必當設法 帶到,但不知貴幫吳長老此刻在哪里?”那老丐雙目無神,茫然瞧著遠處,緩緩搖頭道: “我……我也不知道。”慕容複道:“那也不妨。我們只須將這訊息在江湖上廣為傳布,自 會傳入吳長老耳中,說不定全冠清他們聽到之後,反而不敢向吳長老下手了。”那老丐連連 點頭,道:“正是,正是。多謝!”慕容複問道:“貴幫那新幫主莊聚賢,卻是什麼來頭? 我們孤陋寡聞,今日第一次聽到他的名字。”那老丐氣憤憤的道:“這鐵頭小子……” 慕容複等都是一驚,齊聲道:“便是那鐵頭怪人?”那老丐道:“我剛從西夏回來,也 沒見過這小子,只聽幫中兄弟們說,這小子本來……本來頭上鑲著個鐵套子,後來全冠清給 他設法除去了,一張臉……唉,弄得比鬼怪還難看。那也不用說了。這小子武功很厲害,幾 個月前丐幫君山大會,大伙兒推選幫主,爭持不決,終于說好憑武功而定,這鐵頭小子打死 了幫中十一名高手,便……便當上了……幫主,許多兄弟不服,全冠清這奸賊……全冠清這 奸賊……”越說聲音越低,似乎便要斷氣。鄧百川道:“老兄,待兄弟瞧瞧你傷口,咱們想 法子治好傷再說。”那老丐道:“肚子穿了,腸子也流出來啦……多謝,不過……”說著伸 手要到懷中去掏摸什麼東西,卻是力不從心,道:“勞……勞駕……”公冶乾猜到他心意, 問道:“尊駕要取什麼物事?”那老丐點點頭。公冶乾便將他懷中物事都掏了出來,攤在雙 手手掌之中,什麼火刀、火折、暗器、藥物、干糧、碎銀之類,著實不少,都沾滿了鮮血。 那老丐道:“我……我不成了。這一張……一張榜文,甚是要緊,懇請恩公念在江湖一脈, 交到……交到丐幫隨便哪一位長老手中……就是不能交給那鐵頭小子和……和全冠清那奸 賊。小老兒在九泉之下,也是感激不盡。”說著伸出不住顫抖的右手,從公冶乾掌中抓起了 一張折疊著的黃紙。慕容複道:“閣下放心,你傷勢倘若當真難愈,這張東西,我們擔保交 到貴幫長老手中便是。”說著將黃紙接了過去。那老丐低聲道:“在下姓易,名叫易大彪。 相煩……相煩足下傳言,我自西夏國來,這是……西夏國國王招婿的榜文。此事……此事非 同小可,有關大宋的安危氣運。可是我剛回中原,便遇上幫中這等奸謀,只盼見到吳長老才 跟他……跟他說,哪知……哪知卻再也見他不著了。只盼足下瞧在天下千萬蒼生……蒼 生……蒼生……”連說了三個“蒼生”,一口氣始終接不上來。他越焦急,越說不出話,猛 地里噴出一大口鮮血,眼睛一翻,突然見到慕容複俊雅的形相,想起一個人來,問道:“閣 下……閣下是誰?是姑蘇……姑蘇……”慕容複道:“不錯,在下姑蘇慕容複。” 那老丐驚道:“你……你是本幫的大仇人……”伸手抓住慕容複手中黃紙,用力回奪。 慕容複任由他搶了回去,心想:“丐幫一直疑心我害死他們副幫主馬大元,近來雖謠言 稍戢,但此人仍然認定我是他們的大仇人。他是臨死之人,也不必跟他計較。”只見那老丐 雙手用力,想扯破黃紙,驀地里雙足一挺,鮮血狂噴,便已斃命。 風波惡扳開那老丐手指,取過黃紙,見紙上用朱筆寫著彎彎曲曲的許多外國文字,文末 還蓋著一個大章。公冶乾頗識諸國文字,從頭至尾看了一遍,說道:“果然是西夏國王招駙 馬的榜文。文中言道:西夏國文儀公主年將及笄,國王要征選一位文武雙全、俊雅英偉的未 婚男子為駙馬,定放今年八月中秋起選拔,不論何國人士,自信為天下一等一人才者,于該 日之前投文晉謁,國王皆予優容接見。即令不中駙馬之選,亦當量才錄用,授以官爵,更次 一等者賞以金銀……”公冶乾還未說完,風波惡已哈哈大笑起來,說道:“這位丐幫仁兄當 真好笑,他巴巴的從西夏取了這榜文來,難道要他幫中哪一個長老去應聘,做西夏國的駙馬 爺麼?”包不同道:“非也,非也!四弟有所不知,丐幫中那幾個長老固然既老且丑,但幫 中少年弟子,自也有不少文武雙全、英俊聰明之輩。要是哪一個丐幫弟子當上了西夏國的駙 馬,丐幫那還不飛黃騰達麼?”鄧百川皺眉道:“素聞丐幫好漢不求功名富貴,何以這易大 彪卻如此利欲薰心?”公冶乾道:“大哥,這人說道:‘此事非同小可,有關大宋的安危氣 運。’又說瞧在天下蒼生什麼的,他未必是為了求丐幫的功名富貴。”包不同搖頭道:“非 也,非也!”公冶乾道:“三弟又有什麼高見?”包不同道:“二哥,你問我‘又’有什麼 高見,這個‘又’字,乃是說我已經表露過高見了。但我並沒說過什麼高見,可知你實在不 信我會有什麼高見。你問我又有什麼高見,真正含意,不過是說:‘包老三又有什麼胡說八 道了?’是也不是?”風波惡雖愛和人打架,自己兄弟究竟是不打的。包不同愛和人爭辯, 卻不問親疏尊卑,一言不合,便爭個沒了沒完。公冶乾自是深知他的脾氣,微微一笑,說 道:“三弟已往說過不少高見,我這個‘又’字,是真的盼望你再抒高見。” 包不同搖頭道:“非也,非也!我瞧你說話之時嘴角含笑,其意不誠……”他還待再 說,鄧百川打斷了他的話頭,道:“三弟,這易大彪拿了這張西夏國招駙馬的榜文回來,如 此鄭重拜托,請我們交到丐幫長老手中,以你之見,他有什麼用意?”包不同道:“這個, 我又不是易大彪,怎知他有什麼用意?”慕容複眼光轉向公冶乾,征詢他的意見。公冶乾微 笑道:“我的想法,和三弟大大不同。”他明知不論自己說什麼話,包不同一定反對,不如 將話說在頭里。包不同道:“非也,非也!這一次你可猜錯了,我的想法恰巧和你一模一 樣,全然沒有差別。”公冶乾笑道:“這可妙之極矣!”慕容複道:“二哥,到底你以為如 何?”公冶乾道:“當今之世,大遼、大宋、吐蕃、西夏、大理五國並峙,除了大理一國僻 處南疆,與世無爭之外,其余四國,都有混一宇內、並吞天下之志……”包不同道:“二 哥,這就是你的不是了。我大燕雖無疆土,但公子爺時時刻刻以興複為念,焉知我大燕日後 不能重振祖宗雄風,中興複國?”慕容複、鄧百川、公冶乾、風波惡一齊肅立,容色莊重, 齊聲道:“複國之志,無時或忘!”五人或拔腰刀,或提長劍,將兵刃舉在胸前。 慕容複的祖宗慕容氏,乃是鮮卑族人。當年五胡亂華之世,鮮卑慕容氏入侵中原,大振 威風,曾建立前燕、後燕、南燕、西燕等好幾個朝代。其後慕容氏為北魏所滅,子孫散居各 地,但祖傳孫、父傳子,世世代代,始終存著這中興複國的念頭。中經隋唐各朝,慕容氏日 漸衰微,“重建大燕”的雄圖壯志雖仍承襲不替,卻眼看越來越渺茫了。到了五代末年,慕 容氏中出了一位武學奇才慕容龍城,創出“斗轉星移”的高妙武功,當世無敵,名揚天下。 他不忘祖宗遺訓,糾合好漢,意圖複國,但天下分久必合,趙匡胤建立大宋,四海清平,人 心思治,慕容龍城武功雖強,終于無所建樹,郁郁而終。數代後傳到慕容複手中,慕容龍城 的武功和雄心,也盡數移在慕容複身上。大燕圖謀複國,在宋朝便是大逆不道,作亂造反, 是以慕容氏雖暗中糾集人眾,聚財聚糧,卻半點不露風聲。武林中說起“姑蘇慕容”,只覺 這一家人武功極高,而行蹤詭秘,似是妖邪一路。慕容氏心懷大志,與一般江湖人物所作所 為大大不同,在尋常武人看來,自是極不順眼,再加上“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名頭流 傳,漸漸的竟致眾惡所歸。其時曠野之中,四顧無人,包不同提到了中興燕國的大志,各人 情不自禁,拔劍而起,慷慨激昂的道出胸中意向。王語嫣卻緩緩的轉過了身去,慢慢走開, 遠離眾人。她母親向來反對慕容氏作亂造反的圖謀,認為稱王稱帝,只是慕容氏數百年來的 癡心妄想,複國無望,滅族有份。是以她母親一直不許慕容複上門,自行隱居在菱湖深處, 不願與慕容家有糾葛來往。公冶乾向王語嫣的背影瞧了一眼,說道:“遼宋兩國連年交兵, 大遼雖占上風,但要滅卻宋國,卻也萬萬不能。西夏、吐蕃雄居西陲,這兩國各擁精兵數十 萬,不論是西夏還是吐蕃,助遼則大宋岌岌可危,助宋則大遼禍亡無日。”風波惡大聲道: “二哥此言有理。丐幫對宋朝向來忠心耿耿,這易大彪取榜文回去,似是盼望大宋有什麼少 年英雄,去應西夏駙馬之征。倘若宋夏聯姻,那就天下無敵了。”公冶乾點了點頭,道: “當真天下無敵,那也未必盡然,不過大宋財糧豐足,西夏兵馬精強,這兩國一聯兵,大 遼、吐蕃皆非其敵,小小的大理自是更加不在話下。據我推測,宋夏聯兵之後,第一步是並 吞大理,第二步才進兵遼國。”鄧百川道:“易大彪的如意算盤,只怕當真如此,但宋夏聯 婚,未必能如此順利。遼國、吐蕃、大理各國得知訊息,必定設法破壞。”公冶乾道:“不 但設法破壞,而且各國均想娶了這位西夏公主。”鄧百川道:“不知這位西夏公主是美是 丑,是性情和順,還是驕縱橫蠻。”包不同哈哈一笑,說道:“大哥何以如此掛懷,難道你 想去西夏應征,弄個駙馬爺來做做嗎?”鄧百川笑道:“倘若你鄧大哥年輕二十歲,武功高 上十倍,人品俊上百倍,我即刻便飛往西夏去了。”隨即正色道:“我大燕複國,圖謀了數 百年,始終是鏡花水月,難以成功。歸根結底,畢竟是在于少了個有力的強援。倘若西夏是 我大燕慕容氏的姻親,慕容氏在中原一舉義旗,西夏援兵即發,大事還有不成麼?” 公冶乾道:“正是。當年春秋之季,秦晉兩國世為婚姻,晉公子重耳失國,出亡于外, 秦穆公發兵納之于晉,卒成晉文公一代霸業。”包不同本來事事要強詞奪理的辯駁一番,但 此刻聽了鄧百川和公冶乾的話,居然連連點頭,說道:“不錯!只要此事有助于我大燕中興 複國,那就不管那西夏公主是美是丑,是好是壞,只要她肯嫁我包老三,就算她是一口老母 豬,包老三硬起頭皮,這也娶了。” 眾人哈哈一笑,眼光都望到了慕容複臉上。慕容複心中雪亮,四人是要自己上西夏去, 應駙馬之選。說到容貌人品,文才武功,當世恐怕也真沒哪一個青年男子能勝過自己。自己 去西夏求親,這七八成把握自是有的。但若西夏國國王講究家世門第,自己雖是大燕的王孫 貴族,畢竟衰敗已久,在大宋只不過是一介布衣,如果大宋、大理、大遼、吐蕃四國各派親 王公侯前去求親,自己這沒半點爵祿的白丁卻萬萬比不上人家了。他思念及此,向那張榜文 望了一眼。公冶乾跟隨他日久,很能猜測他的心意,說道:“榜文上說得明明白白,應選者 不論爵位門第,但論人品本事。既成駙馬,爵位門第隨之而至,但人品本事,卻非帝王的一 紙聖旨所能頒賜。公子爺,慕容氏數百年來的雄心,要……要落在你身上了……”他說到後 來,心神激蕩,聲音也發顫了。包不同道:“公子爺做晉文公,咱四兄弟便是狐毛、狐偃、 介子推……”忽然想到介子推後來為晉文公放火燒死,此事大大不祥,便即一笑住口。 慕容複臉色蒼白,手指微微發抖,他也知道這是千載難逢的良機,自來公主征婚,總是 由國君命大臣為媒,選擇功臣世家的子弟,封為駙馬,決無如此張榜布告天下的公開擇婿。 他不由自主向王語嫣的背影望去,只見她站在一株柳樹下,右手拉著一根垂下來的柳條,眼 望河水,衣衫單薄,楚楚可憐。慕容複自然深知表妹自幼便對自己鍾情,雖然舅母與自己父 母不睦,多方阻她與自己相見,但她一個身無武功的嬌弱少女,竟毅然出走,流浪江湖,前 來尋找自己,這番情意,實是世上少有。慕容複四方奔走,一心以中興複國為念,連武功的 修為也不能專心,于兒女之情更是看得極淡。但表妹對自己如此深情款款,豈能無動于衷? 這時突然間要舍她而去,另行去向一個從未見過面的公主求婚,他雖覺理所當然,卻是于心 不忍。公冶乾輕輕咳嗽一聲,說道:“公子,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大英雄大豪傑須當勘 破這‘情’字一關。”包不同道:“大燕若得複國,公子成了中興之主,三宮六院,何足道 哉?西夏公主是正宮娘娘,這位王家姑娘,封她個西宮娘娘便是。公子心中要偏向她些,寵 愛她些,又有誰管得著了?”他平時說話專門與人頂撞,這時臨到商量大事,竟說得頭頭是 道。慕容複點了點頭,心想父親生前不斷叮囑自己,除了中興大燕,天下更無別般大事,若 是為了興複大業,父兄可弑,子弟可殺,至親好友更可割舍,至于男女情愛,越加不必放在 心上。王語嫣雖對自己一往情深,自己卻素來當她小妹妹一般,並無特別鍾情之處,雖然在 他心中,早就認定他日自必娶表妹為妻,但平時卻極少想到此節,只因那是順理成章之事, 不必多想。只要大事可成,正如包不同所云,將來表妹為妃為嬪,自己多加寵愛便是。他微 一沉吟,便不再以王語嫣為意,說道:“各位言之有理,這確是複興大燕的一個良機,只不 過大丈夫言而有信,這張榜文,咱們卻要送到丐幫手中。”鄧百川道:“不錯,別說丐幫之 中未必有哪一號人物能比得上公子,就算真有勁敵,咱們也不能私藏榜文,做這等卑鄙無恥 之事。”風波惡道:“這個當然。大哥、二哥保公子爺到西夏求親,三哥和我便送這張榜文 去丐幫。到八月中秋,時候還長著呢,丐幫要挑人,盡來得及,也不能說咱們占了便宜。” 慕容複道:“咱們行事須當光明磊落,索性由我親自將榜文交到丐幫長老手中,然後再去西 夏。”鄧百川鼓掌道:“公子爺此言極是。咱們決不能讓人在背後說一句閑話。”公冶乾、 包不同、風波惡三人一齊點頭稱是,當下將丐幫眾人的尸體安葬了。慕容複招呼王語嫣過 來,道:“表妹,這些丐幫弟子為人所殺,其中牽涉到一件大事,我須得親赴丐幫總舵。我 想先送你回曼陀山莊。”王語嫣吃了一驚,忙道:“我……我不回家去,媽見了我,非殺了 我不可。”慕容複笑道:“姑母雖然性子暴躁,她跟前只你一個女兒,怎舍得殺你?最多不 過責備幾句,也就是了。”王語嫣道:“不……不,我不回家去,我跟你一起去丐幫。” 慕容複既已決意去西夏求親,心中對她頗感過意不去,尋思:“暫且順她之意,將來再 說。”便道:“這樣罷!你一個女孩子家,跟著咱們在江湖上拋頭露面,很是不妥,丐幫總 舵嘛,你就別去啦。你既不願去曼陀山莊,那就到燕子塢我家里去暫住,我事情一了,便來 看你如何?” 王語嫣臉上一紅,芳心竊喜,她一生願望,便是嫁了表哥,在燕子塢居住,此刻聽慕容 複說要她去燕子塢住,雖非正式求親,但事情顯然是明明白白了。她不置可否,慢慢低下頭 來,眼睛中流露出異樣的光彩。 鄧百川和公冶乾對望了一下,覺得欺騙了這個天真爛漫的姑娘,心中頗感內咎。忽聽得 拍的一聲,風波惡重重打了自己一個耳光。王語嫣抬起頭來,奇道:“風四哥,怎麼了?” 風波惡道:“一……一只蚊子叮了我一口。” 當下六人取道向東。走不到兩天,段譽便賊忒嘻嘻的自後追到,說道:“啊喲,可也真 巧,慕容公子,鄧大爺,公冶二爺,包三爺、風四爺,王姑娘,又撞到你們了。大伙正要東 歸,這就一塊兒走罷,道上也熱鬧些。” 包不同對他雖感厭憎,但他曾先後救過風波惡、慕容複、王語嫣的性命,卻也不便公然 驅逐,不許同行,一路上少不免冷嘲熱諷,而段譽或聽而不聞,置之不理,或安之若素,顧 而言他。一行人途中得到訊息,丐幫與少林派爭奪武林盟主。慕容複和鄧百川等人悄悄商 議,倘若丐幫與少林派斗了個兩敗俱傷,慕容氏漁翁得利,說不定能奪得武林盟主的名號, 以此號令江湖豪傑,那是揭竿而起的一個大好機緣,決計不能放過,當即趕赴少林寺而來。 不料甫到少室山下,便和星宿老怪丁春秋相遇。這數月中,丁春秋大開門戶,廣收徒眾,不 論黑道綠林、旁門妖邪,只要是投拜門下,聽他號令,那便來者不拒,短短數月之間,中原 江湖匪人如蟻附膻,奔競者相接于道路。慕容複在蘇星河棋會中險為丁春秋所害,第二次客 店大戰,僥幸脫身,此刻又再相逢,眼見對方徒眾云集,心下暗暗忌憚。風波惡卻是個天不 怕、地不怕的人物,三言兩語,便即沖入敵陣,和星宿派的門徒斗將起來。段譽要伴同王語 嫣避開。但王語嫣關懷表哥,不肯離去。星宿派徒眾潮水般的一沖,登時便將慕容複等一干 人淹沒其中。段譽展開凌波微步,避開星宿派門人,接著便聽到父親的聲音,入寺相見,待 聽葉二娘說慕容複已被打得無招架之功,心想:“我快去背負王姑娘脫險。”飛步奔出。 手 機 用 戶 請 登 陸 隨 時 隨 地 看 小 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