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雷亞羅帝國的政權經曆了六百年來從所未有的大地震,"埃拉諾薩"穆羅皇帝自殺身亡,並且帶走了貴族議政會一班老臣的性命,皇帝之下最有權勢的索恩公爵也被射殺——這一切都在所有巴靈頓星居民的眼前發生.
雖然對會議現場的直播是隱去了聲音的,但看著畫面上驚心動魄的一幕幕,民眾們還是有著自己的理解和猜測.
李巍大概想象得到民眾們對此是如何理解的,但恐怕沒幾個人能猜得到其中的真相,因為真相太過離奇,太讓人不可思議.尤其是自殺的穆羅,他的做法實在不像是一個君主所為,倒像是個失去了理智的瘋子.
知道提賽現在有大堆的事情要忙,尤其是被穆羅毒死的那些人,或許他們不夠忠誠,但對于如此龐大的帝國,這樣一個複雜的政權機器而言,這些人卻是必不可少的零件,他們承擔和處理著相當部分的政務.現在,提賽既要從那些一貫支持自己的人當中選出人才來,也要照顧到中間派,甚至是以前支持穆羅的那些貴族們的感受,讓他們不會為穆羅的死而感到岌岌可危.
以雷霆之勢打壓,以懷柔手段安撫,這就是權術.
在這方面,李巍並沒什麼實際經驗,但地球自古以來就是個內斗不斷,甚至不久前才毀于內斗而導致家園淪陷的地方,身為一個地球人,李巍聽過,見過太多的例子,這也讓他更能夠適應這種複雜的局勢.
而在宮廷長大,從小就接受帝王之術熏陶的提賽在這方面更是不差,再加上一個在軍界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布魯維,可以說,他們這次的冒險看似危機重重,實際上卻是吃准了對手的內訌,只需要坐收漁利,外加一點點非常手段罷了.
在軍隊的控制下,帝都的一切都平靜如常,民眾們似乎對于皇權的更迭也沒有感覺到太過震驚,甚至很多人自發在公共信息網絡上聲援支持提賽王子回歸,並聲討已死的皇帝穆羅種種的惡行.
當然,這些都不是李巍關心的事情.
他現在只想知道,提賽能不能成功控制住整個貴族議政會,將大權攬在手中,這樣,不論是同巴靈頓人的結盟還是別的什麼事情,都會順利得多.
兩天後,李巍離開提賽為他安排的住所,前往皇宮.
因為早有提賽的吩咐,皇宮的守衛沒有阻攔李巍,也不用盤查,並有宮廷侍者帶李巍去了提賽所在的宮殿區.
再次見到提賽的時候,李巍發現,他似乎瘦了許多.
不等李巍開口發問,提賽便喝退侍者,又帶著李巍去了他的書房.
"李,你一定想不到,穆羅給我留下了些什麼."提賽的語氣里透著些無奈.
"是什麼……"
"你先來看看這個."
提賽打開書房里一台全息投影儀,房間中央立刻出現了一個1:1大小的,穆羅的全息影像,猶如穆羅就站在房間當中一般.
影像中的穆羅,並沒有穿著他華貴的長袍,而是一身普通平民打扮,他兩眼平視著前方,在遲疑了許久後,終于開口說道:
"提賽……我的兄長,你看到這段錄影的時候,我應該已經死了,甚至是死在了你的面前."
這段開場白,讓李巍聽得皺起了眉頭,通常來說,以這種方式開場的,都是些對自己的親人或朋友有牽掛的人,而穆羅,似乎並不屬于這類人.
影像中的穆羅繼續道:
"……你一定很奇怪,我為什麼要穿成這樣來錄下這段影像.那麼我要告訴你,其實,這才符合我們,我,你,還有我們已經死去的父親真正的身份.你一定很詫異對吧?但我還是得說,我們並非真正的皇族血統,我們並不是先祖泰拉揚的後人,不是,完全不是!"
李巍已經聽得額頭滲出了汗滴,扭頭去看提賽時,提賽卻打著手勢讓他繼續聽下去.李巍也只好硬著頭皮繼續聽.
"……你很震驚,對嗎?我的哥哥,但你知不知道,我當年第一次知道這個秘密的時候,我的內心有多震驚?有多害怕?
那是在五年前,位于C1391恒星系統的,塔昆行省的主星'塔庫班澤’發生暴亂,而我被父親派遣前去處理暴亂.一開始,我只想先徹底弄清楚暴亂的根源,于是我帶著幾個親信,偽裝之後,直接去了塔庫班澤.
結果,我在那里聽到的一個傳聞讓我極度震驚和不安,因為我聽說,那些塔庫班澤人手里掌握著證據,可以證明我們的父親,當時的皇帝,並非是泰拉揚家族的血脈,而只是塔庫班澤上一個普通平民家族的後裔,甚至連貴族血統都不具備!所以,他們揚言要讓整個帝國的人都知道,統治他們的並非是先哲的後人,而是一個騙子.
後來,我想方設法接近了掌握著那些證據的人,也看到了其中的一部分,在那些事實面前,我不得不相信,這並不是個謠言.
你知道嗎,在那一刻,我全部的信仰,我對自己高貴血統的驕傲和自豪,完全崩潰了!你能夠想象得到那種失落和恐懼嗎?
但我穆羅不是別人,不是一個甘于被命運掌控的人!我殺掉了跟隨我前往塔庫班澤的所有人員,獨自回到了自己的艦隊,並且命令艦隊向塔庫班澤投放中子彈,徹底毀掉這顆星球.之後,我還在整個塔昆行省展開秘密調查,直到確信這個秘密沒有流傳到塔庫班澤以外的任何地方,我才下令艦隊返航.
我是個魔鬼,是個劊子手?但你又知不知道,如果沒有我這個劊子手,這個帝國的未來會變成什麼樣?你應該知道,我們巴靈頓人曆史上有多少個王朝毀在了皇族失去民眾的信仰之後的混亂中!我不能讓曆史重演!
現在,你大概明白了,父親當年為什麼要冒著被人懷疑的風險,找人替我頂罪,並且能夠原諒我的這個'過失’了吧?那是因為,是我替他保住了皇權,替他守住了那個秘密!然而,我所沒想到的是,他離世之前,竟然還是把皇位繼承權留給了什麼也沒有做的你!我的兄長!
我曾經非常的憤怒,甚至想到過公開那個秘密,讓你在民眾的懷疑,在貴族集團的反叛中失去自己的一切……不過,我想通了,我找到了一條更合理的途徑.既然這個秘密是被我守住的,既然這個王座是在我的庇護下才得以保全的,那麼,我為什麼不能坐上去?哪怕我只是坐了那麼一天,至少,我得到了我應得的東西,不是嗎?!
好了,我要說的,就說到這里吧……提賽,哥哥,兄長……我還是低估你了,或者說,我直到這一刻,才終于明白,為什麼父親把帝國留給了你,而不是我.
在你我之間的戰爭里,我終于還是要敗了.只要你活著出現在巴靈頓星的上空,我就知道,我必定要失敗了.不過,我沒有放棄最後一絲希望,只要還有可能,我就不會向你屈服.當然,你看到這段影像,就說明,我的一切,我的生命,都已經結束了.
一切都結束了……拿著我送給你的禮物,帶領這個國家,去實現泰拉揚家族的先祖們都沒能實現過的宏願吧!"
影像訊號中止,畫面消失,只留下隱隱的一段回聲.
李巍此刻的心情已經不能只用震驚來形容.
"你……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提賽語調平緩地問.
李巍考慮了很久,才回答他:"不可思議,完全的不可思議……不過,我覺得穆羅殿下比我之前所認為的要更值得尊敬."
"你也是這麼想……呵呵."提賽低著頭,笑得有些苦悶,"只可惜,再多的理解也抹不掉他的罪行……雖然他的罪孽間接地成就了我父親和我."
"殿下,你真的不必想的太多,穆羅殿下不也說了嗎,希望你能夠接受他留給你的禮物,振興你們的國家."李巍勸慰道.
"禮物……"提賽忽然抬起頭,望向李巍,"你想不想知道,他留給我的最後一份禮物是什麼."
李巍其實並不認為自己應該知道這些事情,甚至認為,自己一個外人,知道的越少越好,不過考慮到提賽此刻的心情,他還是點了點頭,"當然想知道……我想,那肯定是個很特別的禮物."
"不錯."提賽點了點頭,"不過,在讓你見到這份禮物之前,我有些話想問問你."
李巍訝異道:"問我?不知道……殿下有什麼想問的."
"李,你是個很特別的地球人……請原諒我的這個說法,因為我身邊每個和地球人打過交道的人都告訴我,說地球人反複無常,沒什麼信義可言."
提賽的話讓李巍倍感尷尬,雖然有一些不舒服,但卻不可否認,地球人的聲譽在整個銀河系確實不太好.
未等李巍說什麼,提賽又接著說道:"不過從你身上,我卻看到了地球人堅定和執著的一面.我想,這就是你們一個完全由自然進化而來智慧種族,能夠從殘酷的自然淘汰中生存發展至今所倚仗的,最寶貴的品格吧."
李巍驚訝的抬起頭.作為一個地球人,他自己卻從沒想過這麼多,但仔細想想人類的發展史,從上古的洪流,到幾百年前的核危機,不正是那種堅韌的性格才讓人類文明從一次次災難中熬過來的嗎?
"殿下,您對于我的種族……似乎比我自己看的都透徹."李巍由衷的道.
"那只是你從來沒有認真的去想過這些罷了."提賽笑著說道,"而我在對你們的種族有了更多的了解以後,也更加確信,李,你是這個星系里最值得我信賴的朋友.我相信,你會像對待你那位犧牲在與入侵者的戰斗中的朋友一樣來看待我們之間的友誼,我說的對嗎?"
李巍很鄭重的點著頭,除此之外,他已經不能再說什麼了.
提賽站起身來,"所以,我從今天早晨開始就在想一件事……我想,把穆羅留給我的最後禮物,轉送給你——我最信賴的朋友,以及真正懂得欣賞和尊重穆羅的,他的對手."
李巍也立即跟著站了起來,只是心里很是惶惑.這最後的禮物……究竟是什麼?
只見提賽走到一旁,從一個被綢布遮蓋的合金保密箱中取出一樣東西,又走回到李巍跟前,將那東西放到了李巍的手里.
是一枚外型有些奇怪的芯片.
"殿下,這是……"
"這就是穆羅的禮物,在這枚芯片上存入你的DNA信息,那麼,你就是這枚芯片的主人."
"那這芯片是……"
"這是巴靈頓有史以來最強大的戰艦'泰拉揚’號的主系統控制芯片,擁有它,就代表著你擁有了這艘戰艦!"
李巍幾乎被自己吸入的空氣給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