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回到吳家後,所有人都興意盎然地打探事情的經過,只有吳憂圈起小嘴兒朝郎士元青腫的拳頭上猛吹氣。

「士元哥,痛不痛?我幫你吹吹。」

「不疼才怪!」吳老爹罵道:「臭小子,你很行嘛,以一對多,個個讓你打得落花流水……」

郎士元默不吭聲,聽著吳老爹的叨念,雖是臭罵,但瞧著小憂邊幫他上藥,邊替他喊疼,他就忍不住嘴角上揚。

「還笑?好玩嗎?」吳老爹氣呼呼地教訓。「那些個惡棍會光明正大嗎?若不是蘇家少爺發現張天霸手握匕首,你這條小命兒還在嗎?」

「那蘇燦是啥來頭?」郎士元好奇地問。

「他是告老還鄉的蘇太學士之子。」

郎士元性子本來就倔傲,見蘇燦身著華服,知是富貴人家,但因他無富貴之驕氣,因此動了想與蘇燦結交的想法。現在知他還是名門之後,他自覺身份不配,因此打消念頭。

「小憂,去拿乾淨的衣衫來。士元,把衣衫脫了,我替你補補。」吳雙說道。

「大姊,對不住。」郎士元不在意打了這麼一架,他早就想對這些人一吐怨氣了,可平白弄破一件衣裳,他卻覺得內疚。

「才不呢!」吳情接口。「我早就看那張天霸不順眼了,成日游手好閒、惹是生非的;衣裳拿過來,我替你補,獎賞你替咱們出氣。」

郎士元將衣裳拋過去,吳情一接手,也不回話,忙著找出該縫補之處;兩人雖常鬥嘴,可遇見事了,恩怨便放一旁,同仇敵愾。

吳憂見吳情拿著郎士元的衣衫縫補,心裡不知為何有些羨慕,她的針線不如二姊來得巧,縫補之事自然是二姊做得比她好,可她真的也想幫士元哥補衣呢!

「土狼,你過來。」吳情喊著。「我比比你的肩寬,順便改改。」

郎士元順從地走過去。「不用改啦,反正老爹身材不高,他的衣衫很快地我就可以合身了。」

吳老爹還在氣頭上,聞言一瞪。「長得高了不起?哼,沒大腦。」

「是,爹爹最有大腦,」吳情冷冷地諷刺。「逃之夭夭,最聰明啦!」

「呵呵……情兒,爹爹是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吳老爹乾笑。

郎士元聽兩人鬥嘴,心上升起一股暖意,眼角瞥見小憂一溜煙地跑出去,待吳情量身完,他便跟著尋去。

很快地,他在平日讀書的竹林中找到吳憂,她正坐在竹林裡的那棵矮樹上。

「小憂,你在這裡做什麼?」

吳憂搖頭,坐在樹上晃著腳,不想任性地說她其實想幫他補衣。「我在想士元哥為何要打那張天霸。」

郎士元跟著在她身旁坐下,隨口問:「那你瞧是為了什麼?」

「定是那張天霸之前待士元哥極為差勁,所以士元哥一見他就不客氣啦!」

郎士元輕笑。「你是說『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正是如此。」吳憂附和。

「或許是我故意招惹他們呢!」

「才不是!」她立即護他。「士元哥才不是這種人。」

「你知道?」

「我當然知道,士元哥性子雖說倔了些,可絕不會欺負人,定是人犯了你,你才生氣的。」

她竟如此懂他?!郎士元欣慰地瞧著她。「小憂,總有—天,我會要那張天霸跪地求我。」他立誓道,

「嗯,士元哥一定做得到的。」吳憂肯定地點點頭。

「你為什麼這麼信我?」郎士元想知道自己在她心中所佔的份量。

吳憂皺眉苦思了一會兒。「沒理由的,我就是相信你。」

「是嗎?」郎士元微感洩氣。


吳憂見他神情垮了下來,心下隱隱不安。她總覺得心高氣傲的他似乎不會甘心永遠留在吳家宅子裡,一想到他會離她而去,心中就一陣驚慌。

「士元哥,咱們倆要永不分離,我才可以看張天霸向你跪地求饒喔。」

永不分離?這也算是承諾嗎?郎士元暗付著。

「士元哥,你說好不好?你快答應我。」吳憂沉不住氣,拉著他的手催促。

郎士元禁不住她的請求,微點了點頭應允。也罷,就當是彼此的承諾吧。

「太好啦!」吳憂樂得跳下矮樹。「我去告訴他們,士元哥永遠不走啦!」

郎士元笑著目送她跑回宅子裡。

他答應不走,她這麼高興,那麼想從她口中聽見她對他的心意,似乎是可以期待的事,倒也不須急於一時了。

他跟著跳下矮樹,聽著微風吹過竹林,竹葉沙沙作響的聲音,他心情安舒自在,覺得一顆心踏實了不少。

「小子,你想不想學醫?」蒼老的嗓音幽幽地從竹林深處傳出。

郎士元沒想到這裡有人,嚇了一跳,循著聲音的來處走去,看見一位老者倒在地上。

走近一瞧,老人的半邊臉已毀,氣息微喘,但兩眼瞪著他,神情傲然。「你是誰?」郎士元冷冷地問。

「天風姤。」老人語氣不耐。「你不是要讓人跪求於你嗎?老天叫你遇上了我,算是你的造化,你過來,我懷裡有一瓷玉瓶子,拿出來,倒粒藥丸到我口裡,我就收你為徒。」

「你是要我救你嗎?」郎士元問。

「臭小子,我是堂堂大神醫,要你救我?!」天風姤聽他這話氣得哇哇大叫。

「不錯嘛,還有力氣罵人?那自己伸手取瓶啊。」他冷嘲。

「我要不是中毒,全身無力,會要你這小毛頭幫忙?」

「那就好好地說,別用啥收徒之事,好像救你倒是我受了好處。」

「……」

郎士元見天風姤嘴閉得跟蛤蜊一般緊,根本不打算軟化,他也不願先妥協,於是轉身往吳家宅子走去。

「等等,你去哪裡?」天風姤叫道。

「回家。」

「你不想讓人跪求於你啦?」

「想。」

「那就照我的吩咐做。」

「為什麼?你是誰?」

「天風姤,方才不是說了?」

「不認識。」那自認為天下人都應該認得他的模樣,使郎士元不客氣地奚落。

「你不識得我?」天風姤驚訝。

「我為何該識得你?」郎士元回嘴。

天風姤打量他一臉的倔強,眸光閃過一抹欣賞。「哼,你這小子性情跟我挺像的嘛,不錯不錯。」

郎士元冷哼。「說大話我倒是比不上你。」

「哈哈……你這混小子,難得我心血來潮願意收你為徒,你竟敢對我不敬?」

「你是有求於我,也不是真要收我為徒,而且誰曉得你說的是不是真的?我也會胡吹我是大神醫啊,你信不信?」

天風姤氣得吹鬍子瞪眼。「你……你竟敢對我說話如此猖狂?我天風姤何曾受到如此屈辱,讓你這臭小子來諷刺我……」他罵到一半,氣血上湧,兩眼一翻,突然不省人事。


郎士元嚇了一跳,立即上前將他懷中的瓷瓶取出,倒了藥丸餵入他口裡。

「唔……」天風姤很快地清醒過來。

「你醒啦?!」郎士元驚詫,瞧瞧手上的瓷瓶。「這丹藥真靈,入口見效。」

「你懂得先餵我吃藥,算你這小子還識大體,知道事有輕重緩急。」

郎士元忍不住罵道:「你這臭老妖,救了你還在嘴上佔我便宜,當我是什麼?」

「誰叫你嘴硬不信我,這下子你可服了?」

「我要回去了。」郎士元將瓷瓶丟還他,起身拍拍衣衫。

「慢著,我方才說了,你可以拜我為師。」天風姤坐正,準備受大禮。

「好了不起嗎?」郎士元一臉不屑。

天風姤怒不可遏,毀了半邊的臉看來更猙獰了。

郎士元見他這模樣,心生警戒,但倔強的他硬裝作不在意。「你要真能使出讓人不得不求你的本事兒,我自然服你。」

「這瓷瓶裡的藥丸就是我配的,有起死回生之功效,你還不服?」

「我聽說中蒙汗藥的人,一桶水就可以化解了,你只是著了人家的道,當然也沒啥大礙。」

天風姤說不過他,咬牙切齒了半天。「好,你家誰病了?最好是快死了,快叫過來,我醫。」

郎士元暗嗤,心想若真要死了,哪還走得過來?「你等等,我帶個病患過來。」

「好,你快去。」

郎士元暗笑,片刻後,他抱了一條癱軟不動的老狗回來。

「狗?你要我醫狗?」天風姤滿臉受辱。

「你不會?」郎士元挑釁道。

天風姤禁不起激。「好,就醫狗!」他粗魯地將郎士元手中癱軟的狗拎過來,打開瓷瓶子。「這起死回生的丹藥,如今卻受惠於一條老狗,哼!」

郎士元也不吭聲,他知道這隻老狗成日趴在地上,已快壽終正寢,想不到在服用丹藥後,沒多久竟動了四肢站起來,吠叫兩聲後離去。

他心中佩服,再無話可說。暗自開始盤算起,自己現在雖待在吳家,習了字,但仍是一事無成,眼看前途茫茫,有時不免心急,這樣下去,如何能給小憂好日子過?

天風姤這般厲害,他習了醫,待學成後,日後受人尊重,那時小憂跟了他,自然也不會受人欺凌,想到此,他熱血一湧,就要跪下拜師。

「小子,快跪吧!」天風姤等不及了,得意地拾高下巴,朝天噴氣。「我受你個三跪九叩也不過分,等拜完師,咱們就回關外。」

關外?郎士元一頓。「你不住這?」

「當然不是,我是南下訪友,卻中了暗算,才躲到這兒。」

郎士元神色一整。「我不拜師了。」

「又怎麼了?」

「你我又不熟,拜師後就要隨你離開,萬一你是人口販子,我豈不是自動送上門?」

天風姤一想也對。「好,你倒是挺機靈的,那我就在這裡待一陣子吧,等你信了我,咱們再走。現在你可以拜師了吧?」

郎士元見條件談好,雙膝一跪。「師父在上,請受徒兒一拜,今後視您如父,侍親恭孝;師父在上,請受徒兒再拜,今後以師為尊,發揚師門;師父在上,請受徒兒三拜,今後逢事遭難,弟子先行。」

天風姤受郎士元如此鄭重的三拜,眼眶微濕,上前攙起他。「好徒兒,為師定當傾囊相授,讓你名滿天下。」

「謝師父。」

「嗯。」天風姤瞧瞧四周。「這片竹林長得好,那咱們就先在這裡落腳吧。」

郎士元因緣湊巧下,拜了好師父,他佩服天風姤的醫術,此後全副精神都投注在學習醫術上。